进入店内,麻辣与花椒的辛辣气息像热浪扑面而来。
店内的横装倒没什么特色,就是那种很传统的中餐店的样式,客人不多,看起来基本都是校内的工作人员。
“欢迎光临。”
一位看上去像是大学生年纪的男服务生普普通通招呼了一声,抬头扫了几人一眼,确认道:“三位是一起的吗?”
“是的。”天羽纯点头。
“连排的座位可以吗?”
“没问题。”
服务生将三人带至座位,三人落座后,天羽纯拿起菜单扫了一眼,微微后仰。
“中式、日式、西式、下午茶……这家店的厨师还真是身怀绝技。”天羽纯将菜单递给森下蓝,“你朝思暮想的菜是哪道?”
趁着这个空隙,服务员适时地给出解释:“日式和西式是主厨的拿手好戏,至于中式则是我们店长的独门绝活。在这里你们可以品尝到最为正宗但并不保证好吃的中式料理。”
“正宗”与“不保证好吃”并列,山村美纪愣住:这是什么营业宣言?
可还未等她发问,森下蓝已高高举手,声音清亮:“请给我一份最正宗的麻婆豆腐!”
“嚯——”
“没想到身处异国他乡,居然也能遇见此等勇士。”中年男性先是感叹了一声,嗓音带着烟火与岁月磨砺的沙哑。随后,他目光穿过灯影,落在紫发少女身上:“小姑娘,你确定想要一份“最正宗”的麻婆豆腐吗?”
森下蓝抬眸,眼底燃起好胜的火,声音清亮而坚定:“没错!”
那一刻,她像把出鞘的短刀,锋口映着灯光,毫不迟疑地劈开空气——她要向“最正宗”的麻婆豆腐发起挑战。
就在森下蓝与老板交谈的刹那,天羽纯忽然怔住——那陌生又熟悉的口音,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撬开了他记忆深处尘封的暗格。
陌生,是因为身处异国;熟悉,则源于那段被辣味支配的旅程。麻婆豆腐四个字,仿佛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他脑海深处早已死去的记忆。
“等等,”天羽纯声音略失分寸,却顾不得失礼,“这位先生,您的中式料理……是在哪里学成的?”
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就是这家店的老板了。
中年男人抬眼,嗓音带着烟火与风霜:“四川。”
两个字,如落雷坠地。
那一瞬,天羽纯脑中的时间线被强行拉回到几年前。
数年前,天羽纯因某些原因踏上神州大地。人生地不熟的他,循着街角灯火走进一家小馆,灶台后站着位来自四川的主厨,脸上挂着火焰般热情的笑容。
人生地不熟的天羽纯也不知道要吃些什么,恰好,麻婆豆腐作为一道广为流传的中式菜肴,天羽纯曾经也有过一点兴趣。
强调一遍,是曾经。
当赤红芡汁第一口滚过舌尖,滤镜顷刻间在天雷地火中碎成齑粉。麻与辣化作两条火龙,沿着味蕾一路焚城掠地,冰水瞬间蒸发,面包也救不了焦土般的口腔。
那一日,他方知四川人口中的“微辣”二字,是足以让人灵魂出窍的咒语。自此,麻婆豆腐成了记忆深处不可触碰的禁忌,一想起,舌尖仍泛起幻痛。
“啊,突然想起有点急事。”天羽纯倏地起身,话音未落已侧身欲走。森下蓝却早有防备,五指一扣,如铁环般锁住了他的手腕,力道里带着不容拒绝的俏皮。
“天羽纯,有什么事等填饱肚子也不迟呀。”
“……真的是十万火急。”少年压低声音,眉心跳动着求生欲。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森下蓝笑得牙尖嘴利,手腕微微收紧,像把逃生的门关死。
争执间,柜台后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出,两鬓斑白,声音却带着炉火与岁月磨砺出的温朗:“放心吧,小伙子——只是微辣。”
‘放心吧,只是微辣。’——神州饭店中,店主热情而又淡然的笑声于天羽纯脑中回荡。
天羽纯倒吸一口凉气,往日幻痛再度浮现,似乎已经镌刻在灵魂之中。
天羽纯仍被旧日幻痛钉在原地,老板却已慢条斯理地系上围裙。藏青棉布绕过腰间,绳索一般勒住四川男儿逐渐苏醒的战意。
他转身,背影在过道灯下拉得颀长,像一头打盹的猛虎忽地撑开利爪,火红尾纹从尾椎一路烧到发根。
“等——”天羽纯倏然回神,伸手去够那截即将消失的衣角,指尖只触到一缕携着花椒味的空气。厨房门帘“啪”地落下,隔绝了所有求生的信号。
天羽纯起身,森下蓝再度抓住他。
“天羽纯,你又想去哪?”
“买牛奶!”天羽纯声音发紧,像被捏住脖子的猫,“没牛奶你是真不怕死吗?”
“哼,蛐蛐麻婆豆腐。”森下蓝不屑地哼了口气,紫发在空中甩出傲慢的弧度,“我又不是没吃过,你一定是想逞机逃跑。”
话音未落,她右手闪电般探出,拎住正要猫腰偷溜的山村美纪的后领,把人稳稳提回原位。那双紫眸扫过左右,分明写着:你俩休想撇下我,一个都别想跑。
山村美纪被夹在中间,弱小无助又可怜,只能对着空气干笑两声,仿佛已经嗅到舌尖即将升起的火海。
天羽纯捂脸,明明自己是想要救森下蓝,却还被本人拦着。
没办法,和这铁头娃实在是讲不通,只能呼叫场外援助了。
呼叫椎名?不,她现在应该还在参加茶道社的活动,等她换下和服、买完牛奶再赶到店里……大概率只能为两位烈士上香了。
……只能寄希望于白石飞鸟了,天羽纯还记得白石飞鸟曾随口提到过,她经常一个人在榉树购物中心闲逛。
此刻,天羽纯只能暗暗祈祷:那位平日里悠哉悠哉的同学,恰好就在榉树购物中心,并愿意回应这场关乎味蕾生死的紧急呼救。
天羽纯赶紧掏出手机,给白石飞鸟发送求救短信。
天羽纯:SOS!
白石飞鸟:?
天羽纯:江湖救急,请白石立刻买三瓶牛奶带到XX中料店!
白石飞鸟:现在吗?
天羽纯:是的,攸关性命,越快越好。
白石飞鸟:唔,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但我知道了,我会尽快过去的。
天羽纯松了口气,幸亏白石飞鸟足够可靠,这么一来只要对方赶在麻婆豆腐做出来前赶到,至少能挽救两条即将逝去的生命了吧。
在天羽纯呼叫场外救援的同时,厨房深处的“炼狱”已被点燃。
铜锅先被烘得微微发白,一层薄油沿壁滑下,老板手一扬,干辣椒与花椒如赤红星雨坠入锅底。小火轻舔,油面迅速泛起细碎的泡沫,辛辣的“禁忌气息”瞬间炸开,像无形的火舌沿着灶台蔓延。
“咳咳咳——靠!老板你在折腾什么鬼东西!?”隔壁灶台的主厨猛地被呛得涕泪齐流,连忙用袖口掩住口鼻,眼角泪光闪动。
老板却稳如磐石,正面迎向那股扑面而来的辣雾,声音风轻云淡,却带着四川人特有的豪迈:“麻婆豆腐。”
主厨瞪圆了眼睛,嗓子被刺激得发哑:“我去!我不是早就叫你把那要命玩意儿从菜单里除掉吗?你真想搞出人命啊!?”
“异国勇士点名挑战,身为厨师,岂能退缩?”老板嗓音铿锵,手腕一抖,锅铲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仿佛在宣告无可动摇的信念。
“记得让他们签免责声明——咳咳!”
“你放屁!”
话音未落,老板已将炒至酥脆的辣椒与花椒倾倒在案板上,厨刀起落,节奏明快,每一下都激发出更浓烈的辛香。碎粒飞溅,像赤红的星屑在空气里燃烧,辣雾再度升腾,整个厨房仿佛被笼罩在一层炽热的红云之中。
主厨终于抵挡不住,连滚带爬地逃出厨房,刚一出门就扯着嗓子朝服务员大喊:“免责声明!快拿来!待会儿吃麻婆豆腐的,统统给我签字!”
就在主厨话音落下的刹那,一名服务员从柜台的阴影里踱出,步履不疾不徐,仿佛等候这场骚乱多时。
他身着整洁制服,袖口折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营业式的温和微笑,手里稳稳托着一本淡蓝色文件夹。辣雾扑面而来,他只是轻轻侧头,避开最浓烈的那股气息,随后优雅地抽出一页A4纸,放在托盘上,像呈上一道早已备好的前菜。
而厨房内,老板依旧神情专注,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锅铲翻飞,火舌窜起,赤红的岩浆在锅里翻滚,等待将下一个勇敢者拖入辛辣的深渊。
“……免责声明?”
自信的笑容在森下蓝脸上凝固,像被突如其来的寒流冻住。她眨眨眼,还没从“正宗”二字的美好幻想里回过神,身旁的天羽纯已痛苦地阖上眼——那神情,仿佛提前听见了地狱的号角。
下一瞬,厨房的门帘被无形之手掀开。
噼里啪啦!巴卡巴卡!
热油迎接干辣椒与花椒,爆豆般的脆响瞬间填满空气。浓烟翻滚,辛辣的分子在每一寸空间炸裂。
滋滋——!
碗芡倾泻,淀粉、调味料与高汤在高温中急速融合,赤红的泡沫翻涌,仿佛岩浆在沸腾。
锅铲起落,每一次与铁锅相碰,都溅起火星与辣雾,厨房顷刻化为轰柴烈火的修罗场,鬼哭狼嚎般的动静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紧接着,一切声音骤然收束,老板端着盖得严严实实的瓷盘走出,他的脚步沉重而肃穆,像捧着某种神圣的祭品。赤红雾气从盖沿缝隙丝丝溢出,在空气里扭动,仿佛迫不及待想寻找下一个牺牲品。
老板缓缓行至三人面前,将瓷盘放在桌子上。
不是吧,这么快!
天羽纯内心哀嚎,目光频频瞟向店门。
你快过来呀!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