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那扇沉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夕阳的余晖、都市的喧嚣、还有那个刚刚被赋予“赤影”之名、眼神复杂地消失在阴影中的妖异存在——彻底隔绝。
公寓里一如既往的整洁、安静,弥漫着淡淡的线香和月读命身上那种特有的、清冷微甜的气息。这本应是能让人瞬间放松下来的、属于“家”和“神明大人身边”的安全感。
但白石结月的心,却沉甸甸的,像坠着一块吸饱了酸水的海绵。
她沉默地换好鞋,将取回的点心盒放在玄关柜上,动作机械。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月读命身上。
神明大人已经赤足走回了客厅中央那块软垫,姿态如常地坐下,银发流淌在素色浴衣上,侧脸线条在室内柔和的灯光下,依旧清冷完美得不似真人。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点心盒,也没有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做任何额外的解释或安抚,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刚才随手收服一只千年大妖、并将之纳入麾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理所当然的小事。
这种极致的平静,与白石结月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妖怪可以留下?就因为……她“有用”?
神明大人明明说过……她是“特别的”巫女。可现在,“特别”的似乎不止她一个了。那个赤影,虽然被种下了束缚,但听神明大人的意思,她以后也要为神明大人“工作”,也会接触到神明大人,甚至可能……比她这个“笨拙”的巫女更有用、更能帮到神明大人恢复……
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白石结月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妖娆的赤影,用她那种酥媚入骨的声音,在神明大人面前献媚讨好的样子。神明大人会不会……觉得她比自己更……更会办事?
委屈、不安、嫉妒、还有一丝被背叛般的刺痛,混合成一股强烈的酸楚,直冲鼻尖。她垂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指尖,用力到指节发白。
不能这样。不能表现出来。神明大人会不高兴的。巫女不该有这些……私心的情绪。她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试图将翻涌的酸涩压下去。
可是,做不到。
尤其是当月读命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或许在评估新工具的价值,或许在规划如何利用赤影的能力),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的时候,那股委屈和恐慌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去准备茶水,或者询问是否需要其他服务。只是僵直地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肩膀却绷得紧紧的,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无声的、却又无比清晰的抗拒和低气压。
空气,仿佛因为这无声的抗议,而一点点凝固、沉重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月读命终于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寂静,以及那几乎要实质化的、充满负面情绪的“气场”。她缓缓转过头,月光般的眼眸落在白石结月身上。
小巫女垂着头,只能看见她咬得发白的下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那样子,像一只被雨淋湿、却又固执地不肯靠近的小动物,浑身写满了“我很难过,但我不说,可你必须知道”的矛盾信号。
月读命静默地看着她。
对于情绪,尤其是这样复杂、指向明确的情绪,她的理解和处理方式,向来简单直接——忽略,或者以最高效的方式“解决”问题源头。比如刚才的赤影,有用则留,无用或有害则抹除。
但眼前这个小巫女……似乎不能简单地用“有用”或“无用”来衡量。
她的“有用”,似乎并不仅仅体现在巫祝工作上。她的存在本身,她的情绪,她的……依赖和独占欲,似乎也构成了某种……需要纳入考量的“变量”。
这种认知让月读命感到一丝陌生和……轻微的困扰。工具不应该有如此强烈且麻烦的个人情绪。可当她看着白石结月那副委屈到快要哭出来、却又强自忍耐的模样时,某种……近乎“无奈”的情绪,悄然浮上心头。
她并不完全理解这种“吃醋”的具体运作机制,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股情绪的根源,指向了“赤影”的出现,以及……可能存在的“分享”威胁。
而解决这个“威胁”最直接的方式……
月读命微微偏头,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汝在不安。】
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
白石结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头垂得更低,没有回答。
【因为赤影。】
依旧平静。
白石结月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她只是工具。】月读命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与汝不同。】
白石结月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有些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我没有!我才没有因为那个妖怪不安!也没有……没有吃醋!”
典型的欲盖弥彰。
月读命静静地看着她,月光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嘲笑或责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她没有去戳破那拙劣的谎言,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等待她自己平静下来,或者……等待某种更直接的反应。
被那样清澈又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注视着,白石结月脸上那层强撑的硬壳迅速崩解。否认的话再也说不出口,羞赧、委屈、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让她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了浓艳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却又无处可逃,最后只能紧紧地、求救般地,重新看回月读命的眼睛。
神明大人的眼睛里,好像……没有不耐烦。甚至……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很淡很淡的……柔和的意味?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漏了一拍,随即鼓噪得更厉害。某种冲动,在剧烈的心跳和翻涌的情绪催化下,破土而出。
她看着月读命近在咫尺的、色泽浅淡却形状优美的唇瓣,想起之前“练习”时那令人心悸的柔软触感,想起神明大人承诺的“奖励”,想起刚才差点失去神明大人的恐惧,也想起那个妖艳的赤影可能带来的威胁……
混乱的思绪交织成一股不管不顾的勇气。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得能闻到月读命身上清冷的气息。然后,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决心和羞涩,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朝着那片柔软的所在,凑了过去。
一个带着咸涩泪意、颤抖而急切的吻。
不再是之前练习时的青涩试探,而是充满了委屈的控诉、不安的寻求确认、以及强烈独占欲的宣告。她笨拙却又用力地吮吸、研磨,仿佛要将自己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都通过这个接触,传递过去,烙印上去。
月读命微微怔了一下。
唇上传来的触感温热、湿润,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不容错辨的激烈情绪。这与之前任何一次“练习”或“接触”都不同。更……具有攻击性?或者说,更……“真实”。
她应该推开。这不符合“工具”与“使用者”之间应有的界限。这太……亲密了。超出了“必要”的范畴。
可是……
小巫女紧闭的眼角,似乎有细小的泪珠渗出。那用力到几乎莽撞的亲吻背后,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依赖。
推开……似乎会带来更麻烦的后果。比如,更激烈的情绪崩溃,或者……更复杂的后续问题。
而且……似乎,也并不讨厌。
这个认知让月读命自己都有些意外。那柔软的、带着泪意咸涩的触感,那急切又笨拙的力道,还有透过紧密相贴的唇瓣传递过来的、滚烫而混乱的“念”……并不让她感到排斥。
她缓缓地,也闭上了眼睛。
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拒绝。这是一种默许,一种放任。
对白石结月而言,这无声的默许,无异于最强烈的鼓励和肯定。神明大人没有推开她!神明大人接受了她带着情绪的亲吻!
这个认知如同点燃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引信,让累积的委屈、不安、后怕,以及那些阴暗的、想要独占的欲念,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只是亲吻,已经不够了。
远远不够。
她要更近,更紧,更……确凿无疑地,感受神明大人的存在,确认神明大人是她的,只是她的。
她猛地加深了这个吻,几乎是带着啃咬的力度,同时,双手用力环住了月读命纤细却蕴含着不可思议力量的腰身。
然后,在月读命依旧没有做出任何抗拒反应的瞬间,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未曾预想、也从未敢想的大胆之事——
她腰腹发力,凭借着长期进行灵力锻炼出的核心力量,以及此刻被情绪催生出的、超乎寻常的蛮力,竟然将月读命整个横抱了起来!
月读命:“……?”
即便是以神明的心境,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也让她那清冷的眼眸中,极快速地掠过一丝愕然。身体骤然悬空,被人以如此……“公主抱”的姿势拥在怀中,这种体验对她而言,陌生到近乎荒谬。
她本能地可以轻易挣脱,甚至一个念头就能让这胆大包天的小巫女飞出去。
可是……
她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小巫女的脸颊绯红如霞,眼睛里水光潋滟,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般的亮光。那里面没有亵渎,只有一种滚烫的、快要满溢出来的、混杂着不安、眷恋和强烈占有欲的情感。
抱着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却收得极紧,仿佛抱着世上最珍贵易碎的宝物,也仿佛溺水者抱住唯一的浮木。
月读命那几乎要逸散出力量、将这不敬之举弹开的本能,悄然平息了下去。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般的眼眸里,那丝愕然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邃的、难以解读的平静。
没有阻止。
这无异于最终的许可。
白石结月的心脏狂跳得如同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她不敢再看月读命的眼睛,生怕在那片清澈的月光中看到一丝一毫的拒绝或冰冷。她抱着怀中轻盈却又重若千钧的神体,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却又目标明确地,朝着公寓里那个最为私密的空间——月读命的卧室——走去。
推开和室的拉门,室内是比客厅更浓郁的、属于月读命的清冷气息。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都市映照进来的、微弱的光线,走到那铺着柔软被褥的榻榻米边,小心翼翼地、仿佛用尽了所有的虔诚和勇气,将月读命放下。
月读命躺在柔软的织物上,银发铺散开来,月光般的眼眸在昏暗中,依旧清晰地映出上方小巫女紧张而炽热的脸庞。
白石结月跪坐在她身侧,喘息着,胸脯剧烈起伏。短暂的停顿后,她再次俯身,吻了下去。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唇瓣相贴。她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却又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力道,开始探索。浴衣的系带被扯开,微凉的空气贴上肌肤,随即又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月读命始终没有动。
她只是感受着。
感受着那生涩却急切的动作,感受着那滚烫的指尖划过肌肤时带来的、陌生的战栗,感受着那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感受着小巫女仿佛要将所有恐惧、委屈、眷恋和占有欲都通过这种方式倾泻出来的、近乎凶狠的温柔。
她能“看”到,小巫女周身的“气场”剧烈地波动着,混乱的粉色欲念与纯净的浅金依赖交织缠绕,几乎要将她自己淹没。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沉寂的神力,似乎也因为这过于亲密的、充满激烈情绪波动的接触,而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涟漪?
这不属于计划中的“念想汲取”。
这太私人,太混乱,太……“人”化了。
可是,当小巫女因为生疏而弄疼了她(尽管那点疼痛对神明之躯微不足道),自己却先慌乱地停下、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喃喃“对不起”时;当小巫女最终疲惫地伏在她身上,将滚烫的脸颊埋在她颈窝,带着浓重鼻音、含糊又执拗地一遍遍低语“神明大人是我的”时……
月读命那始终平静如深潭的心湖,似乎终于被投入了一颗足够分量的石子。
涟漪扩散开去。
她抬起手,顿了顿,最终,有些生疏地、轻轻落在了小巫女汗湿的、微微颤抖的脊背上。
只是一个很轻的、几乎算不上安抚的触碰。
但伏在她身上的小巫女,身体却猛地一僵,随即,那紧绷到极致的弦,仿佛骤然松开了。一直强撑着的、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巨大的疲惫和一种……终于得到回应的、安心般的虚脱。
没过多久,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就在月读命的颈侧响起。
小巫女睡着了。沉沉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月读命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起身。
颈侧的呼吸温热而规律,身上还压着另一个人的重量,肌肤相贴处残留着陌生的触感和温度。这一切,对她而言,都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工具?
这个词再次浮现在脑海,却显得异常苍白和……不适用。
这个紧抱着她入睡、会因为她收下别的“工具”而委屈嫉妒、会大胆地亲吻甚至将她抱进卧室的少女……显然已经超出了“工具”的范畴。
那……是什么?
一个模糊的、她此前从未认真思考过的概念,悄然浮现。
巫女?契约者?……眷属?亦或是……
恋人?
这个认知,如同一点星火落入冰原,没有立刻燃起熊熊烈焰,却让她那亘古清冷的心湖,泛起了一层清晰可见的、陌生的涟漪。
脸上,似乎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极淡的、陌生的热度。
从未谈过恋爱的月之神明,对于这个突然闯入认知的、代表着最亲密人类关系的词汇,感到了片刻的茫然。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极其轻微、却无法忽视的……羞涩。
她微微侧过脸,月光般的眼眸在黑暗中,无声地映照着天花板的模糊轮廓。
今夜,似乎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