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距离被称为日的发光发热恒星的公转椭圆的横轴轨迹比较长,所以苏帕尔斯下巢的冬季很冷。
那位曾经在电视台地下车库的通风管口,与布拉施有一面之缘的米歇尔,此刻正拉紧了身上那件从死人身上拔下来的,还带着焦痕,破口,甚至是黏糊糊的血迹的外套。
不管如何,至少这是一件不折不扣,能抵御风寒的毛绒大衣。
自从和布拉施分别之后,他就告别了自己定居了一年的那个潮湿阴暗狭小但至少很暖和的管道内,靠着一些运气和技巧躲在货车内,一路偷渡到了慕尼白啤酒馆附近,打算以拾荒或者吃厨余垃圾为生,凑合着过上三天。
为什么是三天?
因为他相信布拉施和那位从未谋面,只是在反抗军中有所耳闻的欧玛家主萨库巴斯,他们一定会兑现承诺,会在三天内来到这里。
心中有一个被遗忘许久但从未抛弃的声音指引着他来到这里去见证着布拉施所说的一切。
而他浑浑噩噩的人生,也一定会在这里彻底地画上句号。
失败,大不了就跟着一起轰轰烈烈地死去。
成功,那自己更是绝对不能错过亲眼见证下巢改变的那一刻。
因为在场的人们都在逃命或者被好奇驱使着前往慕尼白酒馆,更令人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片区域在翼之王的安乐天使计划下,导致没有什么流浪汉或者乞讨者之类的“同行”和他争抢。
所以,他从容不迫地在商店街爆炸后的废墟中挑挑拣拣,得到了身上那件在废墟中保留最完好的这件死人身上的外套,顺便还在扒拉着碎石子儿的时候被反光折射晃了眼睛,意外地发现一把还很锐利的军用匕首。
若一个人已经死了,那他身上的东西就是无主之物,只要能对活人有用,那就毫不客气地可以捡走,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其实如果再深挖一下,这些冲锋队身上应该还有着几把尚且应该可以用的枪械,但是米歇尔没有勇气去拿起这些武器,因为曾经看着同伴放下枪械的恐惧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中,让他得了枪械恐惧症。
这其实才是他主要的逃兵理由,但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告诉布拉施,毕竟就算是身为逃兵,姑且只是会被嘲笑为一个懦弱的男人,但连枪都不敢拿的,已经根本谈不上是男人了。
这把小刀倒是正正好好,那现在自己装备有了,武器也有了,也应该跟着已经远去的人群去啤酒馆看看了。
可随着头上的灯光越来越昏暗,他脚下的步伐也逐渐从奔跑变成了疾走,最后越来越慢。
当踏过街角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米歇尔看着地上自己那模糊的影子,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明明什么也没有做,甚至当时都没有勇气去答应加入布拉施的反抗队伍,如今就连枪都不敢捡一把,又有什么资格去站在他们身边呢?
也许自己过去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子弹误伤打死了,都无人在意吧。
不过即便最终还是打算回头放弃了,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地微微上扬,也许自己的明天不会变好,但他坚信布拉施说的那个由萨库巴斯创造的,给予全苏帕尔斯人类的美好未来,一定会到来的。
如果爪猫帮被毁灭了,这就意味着下巢将会迎来新的局面,在这之前,自己还是先想办法去吃饱肚子养足精神,之后努力去找个工作重新开始生活,顺便还一下之前欠布拉施的债吧。
就在他转过身,走回了那个拐角时,一股百合味的淡雅清香在他身侧回转,飘入了他的鼻腔中。
一股空灵婉转的声音,从右耳中慢慢浸透入他的脑海:
“这位先生,您笑得如此高兴,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吗?”
金色短发,金色双眸,一袭纯白色的牧师袍。
绝美又神圣,让人担心伸手触碰都会在她脸上留下污渍与瑕疵的完美少女容颜。
还有最最令人不禁想要跪伏在地的,便是那对平日里明明会用某种方式隐藏起来,但此刻却已经完全张开,毫不掩饰自己身份的那对金色双翼。
这样一个宛若神明造物的存在,就大大方方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微微抬起头注视着他,宛若一位突然降临的天使。
米歇尔浑身僵硬,如坠冰窖,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或者理由,离这位翼之王如此之接近。
那双澄澈的金色双眸对唤醒了他心中的一条名为死亡的毒蛇,逐渐沿着胸膛钻出,一点点滑向大脑,张开了利齿,似是将那带来恐惧的毒液再一次铭刻入他的灵魂。
看着那张完美无瑕,充满了圣洁感的脸,米歇尔咽了口口水。
他知道,在这位面前但凡露出杀意或者负面情感,就会被无情地杀死。
下巢中央区域原本那么多流浪汉都消失无踪了,这意味着见过她的底层人类都死了,以曾经自己在战场上见过的那种诡异的方式被杀了。
米歇尔对此深信不疑。
对于她来说,或许这叫“救赎”,那些被杀死的人的脸上的表情亦或许是幸福的。
可米歇尔不想就这样在这个时间点被救赎,这对他来说是在终点线前倒下的毕生遗憾,是一种死不瞑目的莫大绝望。
于是他拼命让自己回想起了那一天与布拉施的相遇,那股莫名的使命感和平和的安心感再次回归了身体,击碎了心头泛起的无数种冲动和杂念,使得他那颗躁动不安,散发着想要逃跑或者示弱也有可能是带着杀意的心,再次得以安息。
他假装自己是一个中央区出来散步的居民,虽说自己的打扮也许并不那么地符合扮演的身份,但依旧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平静地回答道:“是的,美丽的翼之王女士。”
拉奎尔并没有询问纠结是什么事情,只是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甜薄荷糖一般的微笑:“真不错呢,祝您每天都能像现在一样幸福。”
说着,她便与米歇尔擦身而过,轻轻哼起了一支未知的小曲,转过了街角。
“雪绒花,雪绒花,从天堂飘下♪~”
“爱意掠过浮华,幸福洒满天下♪~”
翼之王没有“救赎”他。
他活下来了。
仿佛是弥补刚刚屏住呼吸时造成的缺氧,米歇尔感觉到冰冷的空气开始拼命地灌入自己的肺部。
他的四肢也抖得厉害,双腿又酸又麻,但还勉强能扶墙站稳。
随后,一股温热感从鼻腔喷涌而出,就像是排出了那名为恐惧的毒液一般,让混乱壅塞的大脑顿时舒畅了几分,伸手一摸,原来是自己的鼻子在止不住地流血。
他顾不得身体上的异常,心中只剩下了一个疑惑:自己此刻穷困潦倒,衣服也肮脏褶皱,看上去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流浪汉,为什么翼之王没有救赎他?
难道,她救赎“人类底层雄性”的目标选择方式,并不是以人类的标准来看待的?
亦或者是......
米歇尔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毫无疑问,翼之王前进的方向是爪猫帮大本营的啤酒馆,他的目光虚视地面,转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从衣服里拿出了一把小刀紧握手中。
回忆起刚刚翼之王的位置和身高,他猛地将小刀自下而上的一刺,看见落点后轻轻摇了摇头,再刺出两刀,直到能精准地扎在心脏所处的位置后才停下了动作。
最后,他做了个深呼吸,自己的鼻子此时已不再流血,便用袖子擦掉了脸上的血痕,迈出一大步,再一次踏过了那个转角。
他看见了翼之王窈窕神圣的背影,离他只有十步之遥,而且此刻并没有继续向前走,而是停在了原地。
但他没有上前行动,而是和之前一样,也在那个位置停下了脚步。
因为在翼之王的面前同样十步之遥的地方,站着4位骑士。
为首的那位,正是他所熟悉的布拉施。
双方就这样很默契地停下了步伐,面对面地站着。
比起身后那些眼神中透露出紧张之色,立刻拔出枪械瞄准了翼之王的骑士们,布拉施与翼之王则是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两道目光,隔着布拉施的头盔交汇在一起。
他们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彼此,仿佛这片天地之间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了对方一般。
四周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起来,米歇尔感觉自己的肺在抗拒着呼吸这个简单的动作,此时此刻所发出的任何一丁点的声音,都会显得像是一股妄图挑战他们的狂妄噪音。
还在啤酒馆附近撑起灵能屏障,将涌来的金色光点排除在外的萨库巴斯,突然眉头一皱。
看得周围的女性们心跳都慢了半拍,躲在他的灵能屏障内,一时间都忘记了害怕,雌性的本能让她们想要倚靠在那可靠的臂弯内,亦或者是献上一切为他排忧解难,只为了让他绽放笑颜。
不过萨库巴斯并不是因为难以抵挡而皱眉头,若世界上有什么能令他感觉头疼的,那就只有布拉施的满嘴烂梗。
萨库巴斯:(说人话。)
布拉施:(我的确遇到对面boss了,悲的是兄弟分不到经验咯;喜的是等我把她做掉,整个下巢就是咱的啦。)
只是萨库巴斯并没有布拉施这么乐观,他从不小瞧任何一位还没有彻底变成尸体的敌人:(拖时间,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带人过来。)
和兄弟知会一声后,彻底没了什么后顾之忧的布拉施,便率先打破了这股一触即发的气氛感:
远在酒馆点兵的萨库巴斯听着私聊频道的传述,脚下一个踉跄,被圣吉列斯上前扶住了:“没事吧,家主大人?”
边上的女性们顿时眼泛星星:这好像也很可以?
而这边在街角蜷缩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甚至就连呼吸都只敢吸四分之一口气的米歇尔,在听到布拉施的话语后,心中是发懵的。
因为他完完全全地不知道布拉施在说什么。
但是他他他,他大概在点评,或者说是言语攻击这位翼之王引以为傲的翅膀?!
翼之王拉奎尔并没有生气,她似乎根本没有愤怒这种情感,亦或者在她眼中根本没有平等的存在值得她去愤怒。
所以,她只是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布拉施,语气中带着杜鹃啼血的浓郁哀伤:“为什么您看上去这么幸福呢,明明刚刚才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了那么多可怜的人,带给人们无穷无尽,令人心碎的痛苦,您的心中却露出了如此满溢的幸福感。”
布拉施哼笑一声:“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我不姓福,我姓谢。”
萨库巴斯突然就想,假设自己真的当上了帝皇平替,那么要写下的第一条宪法,就是规定好兄弟必须把自己的真实姓名贴在他自己的脑门上。
面对着完全牛头不搭马嘴,一点也没有什么悔改之意,甚至满心得意的布拉施,翼之王张开的翅膀微微下垂了几分,眼神中尽是失望之色。
翼之王拉奎尔轻轻动翅膀,吹出一片金色的光点包围着布拉施。
现在在场的算上米歇尔,加起来一共有4个懵圈的人了。
翼之王幽幽叹息一声:“先生,您是恶魔呢。”
正当远在啤酒馆的好兄弟萨库巴斯纳闷布拉施怎么突然正经了起来时,就听到布拉施接着喊道:
布拉施一个箭步冲向了翼之王,速度快若残影!
而此刻,米歇尔心中只剩下了震撼,万般思绪汇聚成了唯一一个念头:
布拉施打翼之王时,甚至都不屑于拔枪!
布拉施理所当然道:(配合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