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并未驱散夏日的余热,空气里仍浮动着黏稠的暑气。距离尤利娅前往学院报到,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
雷克斯与波波菈的文化成绩最终都合格了。波波菈为此还调侃雷克斯,两人又恢复了往日互相拌嘴的模样,仿佛之前考场内外的紧绷都随着成绩的到来悄然消散。
至于那些奶糖——因为天气太过炎热,送到雷克斯手中时已经软塌塌地黏在糖纸上。不过波波菈还是尝到了,在那天的第二天,她含着糖,对尤利娅说了那天尤利娅对梅露说的话:
“一股奶香味。”
只是她说这话时,眼里带着轻松的笑意,与那日尤利娅在梅露怀中哽咽着尝糖的心境,已然不同。
尤利娅来到庄园已有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她大多时候都是独自一人——雷克斯和波波菈因为学业安排,通常要到晚上才回来。于是白天,尤利娅的日常便成了看书、发呆、或是静静望着花园出神。《纪元启示录》她依旧没能读下去,内容还是那样枯燥乏味。
她也成为了像雷克斯那样的人,去庄园里找了一片平坦的空地练习魔法。至于为什么不去训练场呢?有一次她本想试试模拟对战环境,却被蓬安告知:模拟对战仅限魔法师或年满十四岁以上者使用。况且正值盛夏,训练场内闷热难耐——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何雷克斯平时也不在那里练习。
在接着因为对塞莱斯特心存畏惧,这两个月来,除了偶尔与波波菈和雷克斯同行,尤利娅从不敢独自踏入图书室。
有时波尤利娅回想起找梅露但是她很多时候是在办公室里面办公。
至于梅露——她究竟是在认真办公,还是在偷偷看那些恶趣味的闲书?恐怕后者的可能性还要更大一些。
几天前波波菈和雷克斯已经通过了魔法考核,他们在学院接下来的课程便不再受固定安排约束,不过按规定仍需待到明年八月才能正式离校。波波菈趁机将自己的教科书都带了回来,还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两本新书:《草药集》与《低阶治疗魔法》。
当然,两人也不能完全闲着。他们面前还有一道大关:魔法等级考试。这场考试每年十二月举行一次,但根据魔法协会现行规定,他们的首次等级考试要等到后年十二月——也就是从学院毕业后的第二年。
一天傍晚,星星已在夜空中悄然亮起。
波波菈和尤利娅回到房间,墙上的【萤石】被波波菈用魔法给激活了,柔和地散发出暖白色的光。
一进屋,尤利娅的目光就被桌上那四本崭新的书吸引住了——那应该魔法学院发放的教科书,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书。
“波波菈,这些是……?”
“哦,这些啊,是学院发的教科书。我考核已经过了,平时用不太上,就带回来了。”波波菈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边整理起散落的纸张。
“我能看看吗?”尤利娅轻声问道。
“当然可以啦~随便看吧!”波波菈笑着应道,语气轻快。
尤利娅拿起其中一本《纪元启示录概要》。她想看看,教科书会不会也像那本厚重的《纪元启示录》一样枯燥难读。
她拿着书坐到床边。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轻轻落在少女的脸颊上,为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波波菈则转身走进了房间内侧的洗漱间。她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流入水盆里。她弯腰捧起水,轻轻拍在脸上,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接着她从架子上取下一条亚麻毛巾,仔细擦干脸颊和脖颈,又对着墙边那面镜子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镜中的她眨了眨眼,那根粉白色都是呆毛则还是竖起来的,随后将毛巾挂回原处,转身走了出来。
房间里响起尤利娅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她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回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
等波波菈洗漱完毕,尤利娅才抬起头问道:
“波波菈……这本书里写的内容,和我之前看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记得大陆历史只分为旧纪元和新纪元,可这本书里还多了一个‘启纪元’……这是什么?”
“哎?怎么可能?你看的是什么书呀?”波波菈迈着轻快的步子凑到床边,俯身看向尤利娅手中的书。
“《纪元启示录》。”
“那更不可能啦!那本书可是公认最全的历史书了!”
尤利娅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但她明明记得历史分期就在开头没几页——这一点她不会弄错。
“稍等一下。”
尤利娅把教科书轻轻放在床上,走到桌边打开自己的包,取出那本厚重如砖的《纪元启示录》。
她小跑回床边坐下,迅速翻找起来。波波菈在一旁好奇地探着头。
不一会儿,尤利娅停下动作:“找到了,波波菈你看这里。”
波波菈凑近书页,轻声念出上面的字:
“‘艾拉斯大陆分为旧纪元和新纪元……’”
“哎?不可能啊,教科书上明明写着分为三个阶段……”
波波菈托着下巴,做出认真思考的表情。
“嗯……你这本书让我看看。”
“给。”
尤利娅把书递过去。波波菈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翻到封底,仔细查看出版信息。忽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哈哈,找到原因了!”
“是什么?”
“你看这里,有一行小字——”
她指着书页下方几乎难以辨认的一行印刷字:
‘本书由魔法协会文史部于新纪元三年出版’
“这就是原因!”
尤利娅似乎明白了:“是因为这本书太老了吗?”
“没错!我记得《纪元启示录》一共修订过三次,分别是新纪元四年、二十六年,还有四十六年。我们教科书参考的是四十六年的版本。”波波菈又掂了掂手中厚重的书,“不过嘛……你这本确实厚多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原来是这样……”
尤利娅重新拿起床上那本《纪元启示录概要》,仔细看了看封面。封面上突出描绘了人类与魔物的激烈斗争,六位勇士挺身站在最前方而他们的后面是无数的民众做出赋予他们魔力的动作。
至于“启纪元”究竟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为何如此划分——尤利娅现在不打算深究。反正再过几天,她就要进入学院,这些知识都会慢慢学到。
“好啦好啦,不早啦,我们该睡了。”波波菈伸了个懒腰。
“嗯,好。”
尤利娅也简单洗漱了一番,随后爬上床,在宁静的月光中渐渐入睡。
在城镇的另一端,矗立着德克菲利特家族的一处庄园。高耸的雕花铁门后,是绵延的草坪与精心修剪的灌木,主楼以浅色石材筑成,拱窗与廊柱间透出沉稳的奢华。即便在夜色中,廊下的魔法灯也将建筑轮廓映照得清晰而庄重。
此时,庄园内一间装潢奢华的房间里正飘散着甜腻的酒香。德克菲利特家族的第二任主人——维尔利泰·德克菲利特,半倚在绒面长沙发上,左右各偎着一名衣着艳丽的女子。其中一人正将一颗葡萄递到他嘴边,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下颌;另一人则贴在他耳畔低语,笑声轻软,带着刻意的娇媚。维尔利泰眯着眼,很是享受这般奉承。
就在他伸手揽住其中一人的腰肢,准备更进一步时,房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维尔利泰。”
门外的人直呼其名,声音因木门的阻隔而显得低沉模糊。维尔利泰顿时皱起眉头,被打断的不悦让他脱口骂道: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打扰我的兴致!”
他提高嗓音,朝门外吼道:“进来!”
门被缓缓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深色斗篷,随后是兜帽下那双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眼睛——以及从帽檐边缘露出的、微微上翘的尖耳。
一位精灵。
当她完全走进房间,抬手掀开兜帽时,那张脸让维尔利泰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尤其是看到她那双独特的眼睛的时候。
“梅、梅露大人!您怎么来了……”
他慌忙推开身旁的女子,动作仓促得差点打翻酒杯。那两个女人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低头匆匆退了出去,其中一人经过梅露身边时,甚至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手指攥紧了裙摆。
梅露没有看她们,目光始终落在维尔利泰身上。直到房门重新合上,她才迈步向前,靴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她在房间中央停下,环视了一圈屋内华丽的陈设与凌乱的酒具,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早已见惯。
维尔利泰手忙脚乱地披上外衣,额角已经渗出细汗。他勉强挤出笑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讨好:
“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请问,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梅露微微偏头,声音不高,却让维尔利泰脊背发凉:
“你有个儿子,叫卡尔·德克菲利特,对吧。”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维尔利泰心里一紧,赶忙点头:“是、是的……那小子,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他惹到我的人了。”
梅露的语气依旧平静,可每个字都像裹着冰。
维尔利泰脸色一白,立刻弯腰:
“我一定好好教训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保证他再也不敢——”
“教训?”梅露轻轻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维尔利泰却感觉房间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觉得,只是‘教训’一下,就够了?”
维尔利泰张了张嘴,一时竟发不出声音。他见过梅露温和含笑的模样,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位精灵,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不是怒吼或威胁,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威严。
“梅露大人,那您说……该怎么办?我一定照办!”
她的目光扫过维尔利泰尚未扣好的衣领,以及沙发上凌乱的绒毯,声音里多了一丝淡淡的讥诮: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维尔利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明白,完全明白!我会严加管教,绝不会再让他胡作非为!”
梅露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她转身走向房门。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维尔利泰才瘫坐回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房间里依旧弥漫着酒香,可方才的旖旎与惬意,早已荡然无存。
过了好一会儿,维尔利泰才慢慢缓过神来。
这个儿子对他、乃至对整个德克菲利特家族都至关重要。过去单靠巧舌与手段或许还能维持家业,可如今世道不同了。或许是萨尔那加的恩赐,家族中终于出现了拥有魔法天赋的孩子——卡尔正是那个被寄予厚望的未来。
正因为如此,维尔利泰对这个儿子几乎百依百顺,娇惯纵容。但此刻,梅露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锁链,勒紧了他的喉咙。
她交代的事,他必须去办——无论如何。
又过了一会儿,维尔利泰仔细琢磨了一番。
“严加管教”和“不胡作非为”——梅露真正想听的,恐怕是后面那句。不,更准确地说,她要求的不是“不胡作非为”,而是“不能对她的人胡作非为”。
在他的印象里,梅露向来护短。对自己人,她可以倾尽庇护与温柔;至于旁人如何,她似乎并不那么在意——或者说,她根本懒得去管。
想到这里,维尔利泰心里稍微有了些底。他只需要明确告诫卡尔:今后绝不能再招惹与梅露有关的人。
他揉了揉眉心,只希望自己那个向来任性惯了的儿子,这次能听得进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