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同学,快醒醒。”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水。
我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头脑昏沉。有人轻轻摇晃着我的肩膀。
“开学典礼已经结束了哦。虽然春困很常见,但在教室里睡得这么沉还是很少见的。”
我双手撑着桌椅,直起身子,眼睛眯着环顾四周。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射进来,在课桌上切出锐利的光斑。桌椅是熟悉的暗褐色,墙上贴着“新学期新气象”的标语,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淡淡的粉笔灰痕迹。
咦,这不是一年F班教室嘛。
但感觉有什么不对劲。桌椅的摆放角度,窗帘的颜色深浅,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线中的舞蹈——都和记忆中的有些微差别。不是错误,而是……更新。像是某种重置后的版本。
我转头看向斜后方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人,熟悉的刺猬般乱翘的黑发,毫无干劲的坐姿,正盯着窗外发呆。
比企谷八幡。或者说,是比企谷八幡没错,但——
他的校服领口平整得过分,书包挂在桌侧的角度也太过端正。最重要的是,当他察觉到我的视线而转过头时,那双标志性的死鱼眼里没有一丝熟悉感,只有纯粹的、面对陌生同学的疏离。
我正想抬手打招呼,他却快速低头,假装整理根本不存在的笔记,全身散发出“请不要和我说话”的气场。
什么嘛。
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我环顾四周,更多的细节涌入眼中:黑板上用漂亮板书写着“欢迎新生入学”四个大字,旁边还画着可爱的樱花图案;教室里坐着的面孔大多稚嫩,带着高中新生特有的紧张和好奇;窗外樱花确实在盛开,但那应该是去年四月的事了——
难道我做梦?
我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疼痛感传来。
不是梦。
“看来你终于清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
平冢静老师靠在讲桌旁,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今天穿着标准的职业套装,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看起来比记忆中年轻一些——或者说,更符合我刚入学时对她的印象。
“我……”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清濑朔夜,对吧?”平冢老师翻开点名册确认,“从秀一国中毕业,入学成绩排在年级第4位。不错的成绩。”
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初中?等等,入学成绩?
冷汗开始从背后渗出。我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校服——崭新的西装外套,胸口别着崭新的总武高校徽,领带的系法还是我一年级时用的那种不熟练的松垮结法。
“新学期第一天就在教室里睡着,该说你是从容还是缺乏紧张感呢?”平冢老师走下讲台,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整理东西。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脸色不太好。”平冢老师在我桌前停下,微微俯身,“需要去保健室吗?”
“不……不用。”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听起来干涩陌生,“我只是……有点混乱。”
“春困加上新环境,会这样也正常。”她直起身,“不过清濑,高中三年转眼就过。如果你有什么目标,最好从现在就开始准备。”
目标。东京科学大学。分科测试。维修部。水野、田中、铃木。加藤惠。
这些词汇像碎片一样在脑中闪过,带来一阵刺痛。
“平冢老师,”我听见自己问,“现在……是平成哪一年?”
教室里瞬间安静。连远处整理书包的学生都停下了动作。
平冢老师挑起眉毛,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清濑,你睡觉的时候难道穿越时空了?”
几个学生发出压抑的笑声。
“现在是平成25年4月8日,总武高等学校开学第一天。”她的表情严肃起来,“你真的不需要去保健室?”
平成25年。两年前。
我闭上眼,深呼吸。一、二、三、四——
“我没事。”再次睁眼时,我已经调整好了表情,“只是睡迷糊了,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了?”平冢老师饶有兴趣地问。
“梦到……”我看着窗外的樱花,看着那些在走廊里嬉笑的新生,看着比企谷独自一人收拾书包准备离开的背影,“梦到我成了二年级学生,选了理科,目标东京科学大学,还有……”
还有和一个名叫加藤的女同学之间那种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的奇怪关系。
“听起来是个挺充实的梦。”平冢老师轻笑,“不过清濑,现实是——你现在是一年级新生,刚参加完开学典礼,对未来一片空白。那些梦里的目标,如果你想实现,就得从现在开始努力。”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向门口:“明天开始正式上课,记得准备好教材。还有,别再在教室里睡过头了。”
教室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我独自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盛开的樱花。阳光正好,微风轻拂,花瓣如雪般飘落。
一切都是刚开始的样子。
那个总是平静地坐在我旁边,用“好朋友拜”和“再见”与我道别的人,此刻在哪里?她也是一年级新生吗?她在哪个班?我们还会相遇吗?如果相遇,还会发展出那种关系吗?
这些问题像潮水般涌来,我按住太阳穴,试图理清思绪。
但更根本的问题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真的回到了两年前?还是那两年的记忆才是一场漫长的梦?
我翻开崭新的书包,里面是全新的教材和笔记本。第一页上工整地写着:一年F组,清濑朔夜。
指尖划过那些字迹,真实的触感让我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无论多么荒谬,我确实坐在一年级教室里,时间是平成25年春天。
走廊传来欢快的谈笑声,几个女生手挽手走过窗外,讨论着刚成立的社团招新。远处操场上,运动部的呐喊声隐约可闻。
一切都充满了开始的气息,充满了可能性。
但我只觉得沉重。
这不可能只是一场梦。
“喂,你还好吗?”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起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戴着眼镜,表情有些担心。
“刚才平冢老师说你可能不舒服……”他犹豫着说,“需要帮忙吗?”
我摇摇头:“我没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接受现实。”
“接受现实?”
“接受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这个现实。”
男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离开了。
我慢慢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教室空无一人,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走过比企谷刚才坐的位置时,我停顿了一下。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涂鸦,没有磨损,就像它的主人一样,还没有被时间刻下痕迹。
走出教室,走廊里满是新生。兴奋的交谈声,互相自我介绍的声音,对未来期待的笑声——这些声音包围了我,却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走到鞋柜区,找到自己的柜子。46号。打开,里面只有一双崭新的室内鞋。
换鞋时,我看着窗外盛开的樱花。花瓣飘落的速度似乎比记忆中更快,仿佛时间本身就在加速流逝,急于奔向某个既定的未来。
而我,被困在了这个开始的节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新学期第一天怎么样?交到新朋友了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最后只打了三个字:“还可以。”
走出校门时,四月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街道两旁樱花盛开,风吹过时,花瓣如雨般飘落。
我停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灯倒计时。
62、61、60……
如果一切都重来,我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还会选择理科吗?还会以东京科学大学为目标吗?还会……
红灯转绿。行人开始移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人群如潮水般从身边流过。
直到绿灯开始闪烁,我才迈出脚步。
无论如何,现在我是清濑朔夜,总武高一年级新生。没有过去,只有未来。
而那些似真似假的记忆,无论是梦还是别的什么,都只能成为我一个人的秘密。
走到下一个路口时,我下意识地看向右侧。
空无一人。
没有那个总会在分岔路口对我说“好朋友拜”的身影。
我继续向前走,樱花花瓣落在肩头。
果然,我的青春物语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