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的周六。
空气里带着初冬将至的微凉。
我应约和白鸟一起去了市立图书馆。
或许是因为前几天在她家吃饭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点疲惫与沉默被她看在了眼里,又或许只是朋友间寻常的邀请。
总之,当那晚散步时她提起“这周六图书馆学习吗?”
我确认没有其他安排后,便答应了。
早上八点,熟悉的图书馆刚开门,我们便到了。
巨大的落地窗将晨光滤成安静的光柱,空气里只有翻页声和极轻的脚步声。
我们找了张靠里的长桌,相对坐下,各自摊开书本和笔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参考书的轻响。
白鸟学习时很专注,微低着头,长发偶尔滑落肩侧,又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直到上午的集中学习告一段落,我们才挪到专门辟出的轻声交流区。
讨论了一会儿数学题的几种解法,又交换了历史事件的记忆脉络。
休息时,我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热牛奶咖啡和两个红豆面包。
我们拿着食物,坐到了窗边一张小圆桌旁。
阳光透过玻璃,暖洋洋地照在背上。
我们一边吃着简单的午餐,一边漫无边际地聊着天,话题从刚才的功课跳到最近的音乐,又转到便利店新出的甜品。
气氛很放松,甚至有点琐碎的“尬聊”感,但正是这种寻常,让人感到安心。
“说起来,”
白鸟用指尖轻轻抹掉面包上的碎屑,抬眼看向我,语气自然地切入了更深处。
“校庆之后……你在学校里,是不是有点辛苦?”
我拿着咖啡罐的手顿了顿。
她果然还是问了,用这种迂回的方式。
白鸟她没有提闭幕式,没有提论坛的那个音频,更没有提任何具体的名字,只是笼统地问“是不是辛苦”。
我思考了几秒钟,组织着语言。
“嗯……是有些地方,变得有点微妙。”
校园祭过后,比企谷一开始处于风波,就我了解,年级,不是全校的学生一开始都误解他,走在路上时,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比以往更密集,里面掺杂的嫌弃和厌恶也几乎不加掩饰。那段时间,他独来独往的背影,似乎比平时更加僵硬。
后来,那个匿名的音频出现了。
内容我不再细说,但确实让许多人——尤其是那些真正为校园祭付出过的执行委员和志愿者——看清了一些被刻意掩盖的事实。
风向开始转变。
不得不承认,这其中也有叶山隼人的影响力,以及相模南自己后续一些不得人心的决策在推波助澜。
至少有一半的同学,开始选择相信比企谷的清白。
然而,故事总有另一面。
那些原本泼向比企谷的脏水,发现难以再沾湿他的衣角后,便转而寻找新的目标。
匿名发布音频的我,自然成了下一个攻击对象。“随意发布虚假信息”“恶意剪辑污蔑同学”……类似的指责开始在某个小圈子里流传。
当时天台上只有六个人。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疏离便是最自然的生长。
反正我是不承认的,又不是傻。
和我同班、与相模南玩得好的那几个女生,渐渐不再与我搭话。
课间分组时,目光也会有意识地避开。
好在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人,日常的学习和生活并未受到实质影响。
真正让我感到有些在意的,是我和比企谷之间,至今仍然维持着一种彻底的、心照不宣的沉默。
原因很简单。
在某些人构建的叙事里,我似乎“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主角戏码”。
这绝非我的本意,我的出发点仅仅是自保,以及让扭曲的事实回到它该有的轨道。
但结果就是,我和他,两个都被卷入事件中心的人,却因此被隔绝在了沉默的两岸。
我斟酌着用词,目光落在窗外图书馆庭院里一棵叶子半秃的树上。
“就是……当你发现,自己做的某件事,你以为是在处理问题,或者至少是让事情回到它该有的样子……但在别人眼里,可能完全是另一种解读。甚至会让你自己,处在一个有点尴尬的位置。”
“尴尬?”
白鸟歪了歪头。
“就是……好像被放在了天平上。一边是‘做了正确的事’的自我认定,另一边是周遭因此产生的、各种各样的反应。有些是疏远,有些是猜疑,也有些……是彻底的漠视。”
我顿了顿,想起比企谷那穿过我看向虚空的目光,还有加藤惠身边那凝固的空气。
“你知道那件事并非表面那样,但当你用你的方式去介入之后,却发现事情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晰或更好,反而把自己也绕了进去。甚至会……失去一些原本以为存在的东西。”最后一句,我说得很轻。
白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我停下,她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了然又略带无奈的笑容。
“你呀,还是这么纠结。”
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温和的指认。
“明明行动的时候很果断,甚至有点……唔,不计后果?但事情过去之后,又会反复去想‘是不是做错了’、‘别人会怎么看’、‘失去了什么’。”
我下意识想辩解。
“这不是纠结,是必要的反思……”
“是,是,必要的反思。”
白鸟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点调侃,“不愧是你。总是想承担起‘正确’的责任,又为这份责任带来的所有连锁反应感到困扰。”
她喝了口咖啡,看向窗外。
“不过,我觉得吧,既然当时选择了那样做,一定是那个当下的你认为‘必须如此’。至于后来别人的反应,环境的改变,那都是选择之后必然伴随的东西,就像买了一样东西,总要付钱一样。重要的是,现在的你,回头看那个决定,后悔吗?”
后悔吗?我默然。
那个天台上的声音,相模南的逃避,舆论的偏颇……如果重来一次,我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无法忍受真相被那样扭曲,无法忍受那个人用那种方式背负一切。
我追求的是内心的某种“正义”和“安稳”——让事情回归它本来的样子,哪怕手段并不光明,代价由我承担。
“不后悔。”
我听到自己清晰地说。
“即使局面变得麻烦,即使……失去了一些东西。但让该被听见的被听见,这是我无法妥协的部分。”
“看,答案不是很清楚吗?”
白鸟的笑容变得柔和。
“那就别再为‘付出去的钱’烦恼了。虽然,”
她眨眨眼,“代价看起来确实不小。那个‘彻底漠视’和‘失去的东西’,尤其沉重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喝了口咖啡,微甜的液体带着暖意滑入喉咙,却驱不散心头那缕滞涩。
“那你呢?”
我转换了话题,不想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最近有什么新情况吗?除了学习和督促我之外。”
白鸟愣了一下,随即把视线转向一旁的书架,语气有点不自然。
“能有什么情况……还不是老样子。”
“哦?真的吗?”
我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探究的笑意。
“上次在河边,是不是有什么‘偶遇’?”
在我带着笑意的“穷追不舍”下,白鸟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她佯装瞪了我一眼,才小声说。
“……就是,上次在河边看书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男生。”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戴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也在看书,好像是附近的?他手里那本书我刚好也很感兴趣,就……稍微聊了几句。也没说什么,就是关于书的内容……”
她描述得简单,但语气里那丝罕见的犹豫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却泄露了更多。
我听着,心里莫名地泛起一点复杂的情绪。
为她可能萌生的心意感到一丝好奇和欣慰,又奇怪地觉得自己有点像操心女儿恋爱的老父亲——这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赶紧甩开。
“听起来不错啊,”
我笑着说,“爱看书的人,总不会太差。”
“只是偶然遇到而已啦!”
白鸟有些不好意思地强调,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
“好了好了,休息够了,该回去继续战斗了!”
我们又回到自习区,投入书本一个半小时。
直到下午一点多,肚子开始抗议,我们才收拾好东西,决定去图书馆附近找点吃的。
刚走出图书馆不远,在一个小广场边缘,我们看到了那个女孩。
她看起来像是国中生,穿着休闲服,脚下滑板的花纹很鲜艳。
最让我心头微微一动的,是她的眉眼——乍看之下,竟有几分酷似加藤惠,尤其是鼻梁和嘴唇的线条。
但气质截然不同,她浑身散发着一种加藤惠所没有的、外放的开朗和活力,正尝试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难度的滑板动作。
可惜,动作失败了。
她重心一歪,整个人从滑板上摔了下来,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粗糙的石板路上。“咚”的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女孩自己似乎也懵了一下。
低头看到膝盖上迅速洇开的血迹和破皮的伤口,疼痛和惊吓同时袭来,她眼圈一红,忍不住“哇”地哭出了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旁边匆匆路过的几个上班族模样的人,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迟疑或同情,但看了看哭泣的女孩,又看了看手表,最终还是加快了脚步离开。
“白鸟,扶她一下吧。”
我立刻说,同时目光扫向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个便利店招牌。
“我去买点处理伤口的东西。”
白鸟已经蹲到女孩身边,轻声安慰着,询问情况。
我快步走进便利店,迅速拿了碘伏、无菌纱布、胶带和一包棉签。
结账时,手碰到口袋。
意外地摸到一小包未开封的湿巾——大概是之前不知什么时候顺手塞进去的。
回到女孩身边,白鸟已经问出她就住在附近两条街外,是独自出来练习滑板的。
女孩还在抽噎,看着自己流血的膝盖,又害怕又委屈。
“稍微忍一下,会有点刺痛。”
我蹲下来,用湿巾小心地擦去伤口周围明显的灰尘和沙粒。
女孩缩了一下,白鸟握着她的手,低声鼓励。
接着我拆开棉签,蘸饱碘伏,按照从伤口中心由内向外画圈的方式,仔细地反复消毒了五次。
每擦一下,女孩就倒吸一口冷气,但咬着嘴唇没再大哭。
消毒完毕,我用干净的纱布叠好覆盖在两个主要的伤口上,再用胶带固定。
“试试看,能走吗?”我抬头问。
女孩试着动了动腿,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好痛……走不了。我家就在前面,可是……”
我看了一眼白鸟。
她对我点点头。
“我背你吧。”
我转过身,半蹲下来。
“白鸟,帮我拿一下东西。”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但在白鸟的搀扶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趴到了我背上。
她很轻。
白鸟一手提着我们的书包和刚买的杂物,另一只手虚扶着女孩。
我们三个人,以一种略显奇特的组合,慢慢地朝着女孩指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背上的女孩渐渐止住了抽噎,偶尔小声地和白鸟说着话。
我稳步走着,感受着肩上并不沉重的分量,心里那团关于学校、关于选择、关于失去的郁结,在这个意外的插曲中,似乎被暂时搁置了。
眼下,只有这条需要走完的、通往某个国中生家门的、平凡而具体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