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比企谷回到体育馆时。
台上的表演正接近尾声。
雪之下雪乃、雪之下阳乃、城廻巡学姐、平冢老师,还有由比滨结衣站在一起,唱着某首流行歌曲的副歌部分。
灯光柔和,气氛有种临时拼凑却奇异的和谐。
比企谷无声地融进场馆侧边的阴影里,找了个远离人群、能看清舞台却又不易被注意的角落,抱臂靠墙站着,恢复了那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旁观者姿态。
我没有过去。
反正那边暂时不需要我,于是转身走向后台附近的物资堆放处,那里相对安静,只有零散的器材箱。
我靠着一个结实的箱子坐下,掏出手机和连接线,开始处理刚才录下的音频和视频。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裁剪掉无关的部分,只留下最关键的那些对话——相模南的哭诉与退缩,叶山和女生们的劝说,以及……比企谷那番冰冷彻底的剖析。
背景里的风声和远处的喧闹也被刻意保留了一些,增加真实感。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刺眼。
“她们都听到了。”
加藤惠的声音突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平静,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我装作不解抬起头。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我旁边,微微低着头看我手里的屏幕。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加藤同学眼眶有些红,但并没有泪水掉下来,只是蒙着一层湿润的亮光。
“嗯。”
我应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屏幕。
是的,从进入教学楼开始,我就把自己随身的无线电调到了半公开的频道,范围覆盖了所有佩戴同型号设备的核心成员和部分负责人。
直到叶山离开天台,我才切回私人线路。该听到的人,大概都听到了。
“是你把频道公开了。”
她陈述道,不是疑问。
“嗯。”
我没有否认,手指继续点按,将剪辑好的片段导出,设置定时发布——晚上七点半。
校庆热度尚未完全消退,论坛访问量应该还很大的时候。匿名发送。
“为什么要录下来?”
加藤惠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淹没在远处传来的合唱尾音和掌声里。
我没有立刻回答,完成了最后的发送设置,才按熄屏幕。周遭瞬间暗了一些。
“总得有人把‘到底发生了什么’说清楚。”
我看着黑暗的手机屏幕,上面隐约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尤其是,当有人试图用眼泪和逃避来模糊焦点,甚至可能事后歪曲事实的时候。”
加藤惠沉默了几秒。
远处,台上的歌曲结束了。
传来一阵格外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大概是叶山他们重新上台,或者闭幕式即将正式进入颁奖环节。
“……你比我想的还要……”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不择手段。也比比企谷同学……更……”
“更坏?”
我扯了扯嘴角,接过她可能没说出口的词,居然真的笑了一下,虽然没什么笑意。
“也许吧。他选择了当场揭穿,我用的是延时扩散。方式不同,目的大概……也不完全一样。”
加藤看着我,那双通常没什么情绪的大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远处舞台流转的微光,也映着我的轮廓。
但现在我不想看她。
“坏蛋。”
她最终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多少指责,更像是一种确认,甚至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认命。
我没再回应,把手机收进口袋,手指触碰到钱包冰凉的皮质边缘。
里面夹着一张不起眼的纸条,上面记录着一些零碎的时间——那是之前帮她处理某个突发状况时,我不得不推迟打工的时长,大约四十分钟。我记得她当时很认真地说要补偿我。
“对了,”
我抬起头,看向加藤惠,语气变得直接。
“之前耽误的打工时间,四十分钟。你当时说可以要补偿。”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提起这个,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嗯。我记得。你想要什么补偿?”
加藤惠侧身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的平静一如既往,却让她此刻感到一种微妙的距离。
刚才在屋顶做的,以及现在正在做的事,像一层无形的隔膜。
我忽然觉得,或许应该把这距离拉得更开些。
“补偿就算了,可以的话待会和我一起吃个饭吧。”
我移开视线,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还有以后类似的事情,不用特意找我。我们……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是某种下意识的防御,想把可能因为自己接下来的举动而产生的负面影响,隔绝在她之外。
加藤惠没在说话。
这沉默比刚才更长,也更沉。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点我不愿深究的……失望?
“为什么?”
她问,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似乎比平时冰凉了一丝。
“不为什么。”
我避重就轻。
“只是觉得暂时这样比较好。对你……对我。”
对你比较好——这句没说出口。
她没有立刻接话。
远处,闭幕式流程在继续,相模南最终还是出现在了台上,脸色苍白,声音发抖,但勉强完成了致辞。
掌声响起,盖过了我们之间短暂的静默。
“所以,”
加藤惠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这样就好吗?”
她这句话问得模糊。
可以指我的做法,可以指我和她之间突然划下的界限,也可以指眼前这勉强维持的“圆满”结局。
我抿了抿嘴唇。
剪辑好的视频正静静躺在手机里,等待着在数小时后掀起另一场无声的风波。
钱包里的纸条记录着一次普通的帮忙,此刻却像某种讽刺的注脚。
“……嗯。”
我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不想看她。
“这样就好。”
加藤惠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又看了我几秒钟。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更深,更难以触碰。
然后加藤惠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接受了某个决定,又像是关闭了某个频道。
加藤同学没有说“好”或“不好”,没有追问,也没有道别,只是转过身,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走开,融入后台零散的人群中。
她的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步调平稳,气息收敛,但我却莫名感到一种比言语指责更甚的疏离。
或许,她也是有点脾气的。
只是她的脾气,从不张扬,只会化作更深的沉默和更远的陪伴——或者,像此刻,连那默然的陪伴也暂且收回。
我没有目送她离开。
低头,最后检查了一遍定时发送的设置。晚上七点半。
闭幕式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真正结束了。人群喧哗着散去。
佩戴无线电的十几人保持着沉默,目光复杂。
更多不明真相的人,或许正在接受着另一种版本的“真相”。
我当然不是为了比企苦,万一某人胡说那我在校园里情况不更糟了,这点我还是有清晰的自我认知。
我和加藤惠没有再交谈,却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出了体育馆,走向了那家远离学校的餐厅。
一路上,只有脚步声和夏夜的风声。
餐厅里,我点了一份平时舍不得的豪华套餐,她点了普通的蛋包饭。
我表现得异常活跃,滔滔不绝,模仿着某种讨喜的社交模式,把食物推到她面前,讲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加藤同学没拒绝,安静地吃着,偶尔应答,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像是在观察一个不太熟悉的陌生人。
饭后AA,精确无误。
第二次送加藤同学公园入口。
快七点了。
“这样就好吗?”
她又问了一次,在静谧的公园入口,这个问题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它包含了所有——今晚的事,我们的关系,我的选择。
“这样就好。”
我重复道,笑容勉强。
可以的话是暂时,我看着她转身说不出,也不想说。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也没再看我。
转身走向家的方向,背影决绝。
我一个人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心情是矛盾的。
计划在推进,某种“正义”或“真相”将以我的方式得到伸张,这带来一种冰冷的掌控感。
但同时,加藤惠那沉默的转身,以及自己亲手划下的那道界限,又让胸腔里堵着什么,沉甸甸的。
开心吗?有一点扭曲的满足。
难受吗?是的,清晰地存在着。
这就是选择的路。
独自做完认为该做的事,然后独自承担这选择带来的一切,包括与他人之间悄然改变的距离。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入更深的夜色,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清晰,孤单,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