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两周。
我们班的云霄飞车项目终于提交了全部申请材料。
周一下午的班会上。
当高木把厚达三十页的技术方案和安全评估报告放在讲台上时,全班响起了掌声——不热烈,但真诚。
“辛苦啦!”
藤原第一个喊出来。
“能行吗能行吗?”
后排的男生探头问。
“静一静。”
班长小岛敲了敲讲台,但嘴角是扬着的。
方案很详细。
轨道全长21米,最高点两米一,最低处离地五十厘米,设计了六个急弯、三个速降和两个长坡。
美术委员铃木带着几个擅长绘画的同学设计了车身——流线型,蓝白配色,侧面画着抽象的飞鸟图案。
我们准备了五辆单人车,实际运行时会用两辆交替,确保体验的连续性。
周三放学后,我们在教室里第一次试组装。
桌椅被推到教室外面,空出中央场地。
高木指挥着,我和田中、铃木还有其他五六个同学按照图纸分工协作。
男生们负责结构架设,女生们检查连接件和螺丝。
工具碰撞声、图纸翻动声、简短的指令声混在一起。
“这里需要加固。”
高木指着第一个弯道的支撑点。
“受力最大,至少再加一个斜撑。”
“斜撑角度?”
“四十五度最佳。”
他迅速在图纸上标出位置。
两个小时后,轨道的骨架在教室中央立了起来。
虽然还没有安装轨道和装饰,但那个蜿蜒起伏的轮廓已经足够让人想象出完成的模样。
田中接上临时电源,控制台上的指示灯亮起绿色。
“电路测试,一次通过!”
他兴奋地推了推眼镜。
我们选了五批同学试坐——体重不同的男生女生,甚至包括一个有点恐高的女生。
高木仔细记录每次运行的数据。
速度、稳定性、缓冲效果。
最后一批试坐结束后,那个恐高的女生脸色发白,但眼睛很亮。
“其实……没那么可怕。”
她小声说,“就是速度有点快。”
“可以调。”
高木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
“设置三个档位,温和、标准、刺激。”
窗外天色已暗,但教室里气氛热烈。
藤原拍了几张照片发到班级群,瞬间收获一串点赞和“期待!”的回复。
离开教室时,高木还在调整一个传感器的位置。
他蹲在轨道旁,手里的螺丝刀在灯光下反射出细小的光点。
“试组装成功了,周六进行第一次完整组装和全系统联调。”
高木没有抬头,声音里带着技术人员在验证想法后的沉稳笃定。
“需要多少人手?”
“还是今天这些人,上午九点开始。重点是安装轨道面板、调试安全制动,以及全员操作流程演练。”
他终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清濑,谢谢你。”
“谢什么。”
“没有你的话,”
他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
“这个方案可能还只是我笔记本上的草图。”
我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距离校庆还有二十四天。
试组装的顺利让我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也对正式完成更有信心了。
体育馆那边,水野带领的广播音效小组进展顺利。
周二下午我去看了他们的排练——话剧社在排一出短剧,水野坐在控制台前,旁边站着两个一年级生。
她戴着耳机,眼睛盯着舞台,手指在调音台上熟练地推动推子。
音乐渐入,灯光随之变化。一个追光准确地打在主角身上。
“停。”
指导老师举手,“灯光切换慢了半拍。”
“是。”水野点头,快速调整着什么。
“再来一次?”
第二次完美同步。
排练结束后,水野摘下耳机,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但笑容很舒展。
“可以独立操作了。”
指导老师说,“校庆当天就交给你们了。”
“我们会做好的。”
水野认真地说,身后两个一年级生也用力点头。
宣传组的网站搭建也进入收尾阶段。
中村给我看了后台框架——清晰的导航栏,响应式设计,预留了节目表、地图、实时通知的接口。
“就差内容填充了。”
中村说,“节目信息表这周应该能收齐。”
“辛苦了。”
“应该的。”他顿了顿。
“说真的,虽然每天都很忙……但挺有成就感的。”
距离校庆还有二十四天。
齿轮在转动,每个环节都在向前推进。
——
周三下午。
表演节目申请单提交的最后期限。
我整理完宣传组的资料,将网站后台的测试报告存档,关掉学生会室的电脑。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我打算提前回家——这周维修部的设备检修已经完成,难得的空闲。
刚走到二年E班教室后门。
加藤惠正好从里面出来,怀里抱着厚厚一叠文件夹,看到我时脚步自然地一顿。
“正要找你。”
她说,语气是同桌间那种省去了客套的直接。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一看就知道。”
我看着她怀里那叠几乎要滑落的文件,伸手托了一下底部。“这次是哪个组的‘加急任务’?”
“学生会的。城廻学姐临时找,但这些四点半前得交到教导处。”
她微微侧身,好让我接过文件。
“B班的话剧灯光备注在最上面,C班的音源格式需要你提醒音效组确认一下,对吧?”
她用了“对吧”作为结尾,不是疑问,而是同班搭档间确认流程时的习惯。
我接过文件——很沉,纸页边缘还带着她整理时留下的、细微的折痕。
“放心。你这是又被学姐‘精准抓差’了?”
我一边整理顺序一边问。
作为同班同学,我们都知道对方在校庆执行委员会里的分工,这种交接发生过太多次。
“算是吧。”
她嘴角有丝几乎看不见的、类似无奈又觉得有趣的弧度。
“倒是你,”
加藤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
“刚才班会课我就想说了,你黑眼圈有点明显哦。昨晚又和高木他们折腾到很晚?”
果然瞒不过同桌的眼睛。
我昨晚确实和维修部的人调试控制系统到半夜。
“很明显?”
“大概只有坐你旁边的人才会注意吧。”
加藤同学说得轻描淡写,随即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赞同的柔和力道。
“试组装成功是好事,但高木他们可以轮流休息,你作为总协调,反而更该保存体力才对。后面正式组装、调试、应对审核,哪样不费神?”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平静地看着我,没有说教感,更像是一种基于了解的、朋友式的提醒。
你知道她注意到了细节,并且真的在为你考量。
“知道了,我会注意。”
我晃了晃手里的文件,示意她放心。
“你快去吧,别让主任等。”
“嗯,谢了。”
她点点头,转身前又想起什么,再次转身。
“对了,周六班级活动,需要我早点来帮忙做准备工作吗?比如清点工具或者布置场地?”
“你来当‘后勤总管’?”
“只是觉得,比起一个人核对校外人员名单,和大家一起为班级做最后冲刺,听起来更有意思呀。”
加藤惠留下这句话,便步履轻快地朝特别大楼走去。
深蓝色的裙摆划过一道安静的弧线,那是同班一年半以来,早已熟悉的背影。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转角时,我又遇到了一个人。
川崎沙希正从F班教室的方向过来,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纸袋,各种布料和工具从边缘冒出来。
看到我,她脚步没停,只是用那双略带困倦的眼睛瞥了我一眼。
“哟,大忙人。”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她特有的、略显冷淡的调子。
“又去跑腿?”
“是啊,命苦。”
我配合地叹了口气。
“你这是……F班的服装又进化了?”
“进化?”
川崎哼了一声,但表情平和。
“是海老名那家伙的‘灵感’又爆发了。非要改什么披风设计,说是不够‘华丽’……麻烦死了。”
虽然嘴上抱怨着“麻烦”,但她抱着纸袋的手臂却收得很稳,显然对这份“麻烦”的工作早已全盘接受。
我们并肩下楼梯,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妹妹,在东京那边,没哭鼻子吧?”
这个问题很川崎——看似突兀,关心却藏在最底下。
“她说训练累,但没听她哭过。”
“是吗。”
川崎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那种训练,不咬紧牙关可不行。告诉她,撑不住也别硬撑……算了,这话你也不会传。”
典型的川崎式关怀,说到一半又自己别扭地收回。
走到一楼走廊,午后的阳光把影子拉长,我换了个话题。
“大志最近怎么样?题集还合用吗?”
“……啊,那个。”
她的表情松动了一瞬,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那小子说意外地好用,还夸了你两句……”
“能帮上忙就好。”
“……他明年也想考过来。”
川崎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弟弟给姐姐添了麻烦似的别扭。
“说是……想进你们维修部。”
说完看我一眼。
我差点笑出来,这大概是她表达“我弟弟很崇拜你”的独特方式。
在中庭岔路口分别时,她要去接京华。
走出几步后,川崎又转过身,午后阳光在她深蓝色的长发上镀了层浅金。
“喂,周六。”她叫住我。
“嗯?”
“你们正式搭那玩意儿的时候,”
她别开视线,语速很快。
“……安全扣和缓冲装置多检查几遍。试玩归试玩,真让人坐上去,可马虎不得。”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个看似冷淡的背影。
但我听懂了,那不是什么警告,那是她特有的、属于朋友的叮嘱——“越是看到成功的希望,越要盯紧安全”。
我站在原地,手里沉甸甸的申请单似乎也变轻了些。
无论是加藤惠那种基于同班日常的、细腻而笃定的关心,还是川崎沙希这种用别扭包裹起来的、直来直去的善意,都让人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个忙碌得晕头转向的季节里,你并不是独自一人在向前走。
现实当然还在继续,会议室里肯定又积压了一堆问题等着协调解决。
在这个秋日的午后,有两段简短的对话,像溪流中两颗温润的卵石,让匆忙的脚步有了片刻的踏实感。
这就够了。
我推开特别大楼的门。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轻声倒数。
二十四天。
时间还在向前,而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被这些细微的牵绊连接着,稳稳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