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市中心图书馆比平时安静许多。
我提前五分钟到达,在正门前的台阶上等待。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点整,加藤惠从地铁站的方向走来。
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外套和深色长裙,手里提着素色的帆布袋。
“等很久了吗?”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比在教室里更轻一些。
“刚到。”我摇摇头说。
图书馆一楼的多功能厅已经布置成书展现场。
入口处立着“夏日阅读延伸”的海报,暖色调的设计让人联想到黄昏时分的海岸线。
展厅里人不多,书架按主题分区排列。
轻小说区、游记文学、冷门作家专架,最里面是旧书交换角。
我们先在轻小说区停留。
加藤惠抽出一本封面绘着星空与列车的书,翻看了几页。
“之前读过这个作者的其他作品吗?”我问。
“读过短篇集。”她说,“他的文字很安静,适合下雨天读。”
我们并肩在书架间移动。
她偶尔会停下,手指轻轻划过书脊,抽出一本,翻开,读上几行,然后决定是否放回原处或暂时拿在手里。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仿佛怕打扰这些沉睡的书。
在游记区,加藤惠停留得久一些。
一本关于冰岛的书吸引了她——封面是黑色的火山岩与极光。
“你想去冰岛?”我问。
“想看看没有树的地方。”
加藤的目光停留在内页的某张照片上。
“作者说那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最后我们来到旧书交换角。
几张长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各式旧书,每本书的扉页都贴着原主人的简短留言。
加藤惠拿起一本七十年代出版的植物图鉴,翻开,里面夹着几片已经脆化的枫叶标本。
“这个不能交换。”
管理员阿姨笑着说。
“是展示品。不过如果你喜欢植物类,那边有本很好的苔藓图鉴。”
她道谢,走向管理员指的方向。
我则在附近的文学区找到一本八十年代的科幻小说集,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
我们在出口处的长椅上坐下,整理各自选的书。
加藤惠选了一本冰岛游记和一本关于日本庭院苔藓的小册子,我选了那本科幻小说集和一本关于城市建筑史的旧书。
“去书店?”她看了看时间。
“嗯。”
书店在图书馆两个街区外,是家大型连锁店。
中学生参考书区在三楼,我们乘电梯上行。
“你妹妹在读国三?”我问。
“嗯,明年考高中。”
加藤惠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数学参考书,翻看目录。
“她说几何部分总是丢分。”
我在记忆中搜索自己备考时的经验。
“试试这套。”
我从另一排书架上取下两本不同出版社的几何专题。
“这本讲基础思路很清晰,这本的难题解析做得很好。两本配合用,覆盖得比较全面。”
她接过书,仔细对比目录和样章。“谢谢。”她说,然后顿了顿。
“你以前……备考很辛苦吗?”
“还好。”
我看着一排排五颜六色的书皮。
“找到方法就不算辛苦。主要是别在同一类题上反复错。”
她点点头,把那两本书放进购物篮。
我们又选了英语和国文的参考书,结账时,店员细心地将书用环保纸包好。
“你自己不买吗?”加藤惠问。
“去楼下看看。”
小说区在一楼。
我在现代文学的书架前停留,选了一本英国作家的小说和一本美国短篇集。
加藤惠则在历史区选了本《全球史纲》,又在文学区挑了本日本作家的新作。
结账后,我们走出书店。
秋日的傍晚来得早了些,天空开始泛出淡淡的橙紫色。
“我该去打工了。”
周日晚班从六点开始。
“嗯。”
加藤惠提着给妹妹的书和自己的两本。
“书展……挺好的。”
“下次还有的话,可以再来……拜拜。”
她轻轻点头。
我们在车站入口处分道扬镳,她走向通往住宅区的站台,我走向另一边的商业区方向。
电车进站的声音从地下传来,混着傍晚的风声。
这个周日的午后,就这样安静地沉入渐暗的天色中。
——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
二年F班和B班一起上。
秋天的操场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暖,跑道边的银杏树已经开始落叶。
热身跑结束后,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男生们自然地聚向篮球场,女生们则回到体育馆训练。
远藤、户冢、比企谷、材木座,还有我,凑够了三对三的人数。
我们选了半个场地,简单分了队——我和远藤、户冢一队,比企谷、材木座和另一个B班男生一队。
比赛不算激烈,更像是有来有回的传球练习。
材木座动作夸张但技术一般,比企谷则是一副“随便打打”的姿态,但偶尔会出其不意地断球。
远藤和户冢打得认真些,特别是户冢,每个投篮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在太阳下打了二十分钟,大家都有些喘。
我们在场边的长椅上坐下,从自动贩卖机买了运动饮料。
“校庆,”
远藤用毛巾擦着汗,“你们班定了吗?”
“还在讨论。”户冢说,“好像有几个方案,下周要投票。”
比企谷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死鱼眼望向远处的教学楼。
“F班……好像要演戏。”
“演戏?”我问。
“海老名写的剧本。”
比企谷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疲惫,“《小王子》……本土化版。”
材木座立刻来了精神:“噢!吾有所耳闻!是将小王子与玫瑰的关系重新诠释为——”
“BL。”比企谷简洁地打断他。
空气安静了一秒。
远藤呛了一口饮料。
“等等,你说的是那个《小王子》?圣埃克苏佩里的?”
“人物名字都改了。”
比企谷说,“‘小王子’变成‘小王’,‘玫瑰’变成‘蔷薇君’,狐狸是青梅竹马……大概是这种设定。”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谁演?”
“叶山大概率是小王。”
比企谷没好气回答。
“其他人选还没定。海老名说反派角色要‘有魅力但让人心疼’,所以现在在纠结谁演蛇。”
户冢眨了眨眼:“蛇……在原作里不算反派吧?”
“在海老名的版本里,”
比企谷叹了口气,“蛇被设定成暗恋小王但不敢说,最后只能以让他‘回家’的方式表达爱意的悲剧角色。”
材木座双手抱胸,一脸严肃。
“此乃深奥的改编!将隐喻具象化为情感纠葛,实乃——”
“B班呢?”我打断材木座的文学分析,转向远藤。
“我们班……好像也要演戏。”
远藤挠挠头,“班长说要做‘文艺复兴主题’,可能是什么古典剧。具体还没定。”
“文艺复兴?”户冢好奇,“莎士比亚那种?”
“大概吧。听说要借很多古典服装,文艺委员已经去联系戏剧社了。”
比企谷低声嘟囔:“今年是戏剧文艺复兴吗……”
聊了一会儿校庆,话题自然转到了其他事上。
材木座从背包里掏出厚厚的文件夹——又是他的小说稿。
“诸位,请看最新修订的第三章!”
他热情地翻开,纸张哗啦作响。
“吾此番精进了战斗场面的描写,并深化了主角与宿敌的复杂羁绊!”
比企谷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副“我不存在”的姿态。远藤和户冢礼貌性地凑过去看。
我接过几页稿纸。材木座的字迹很工整,甚至过分工整,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
但内容……确实如他所说,充满了混乱的设定。这一页里主角还在用魔法战斗,下一页突然出现了科幻机甲;对话时而古风时而现代,中间还夹杂着意义不明的哲学独白。
“世界观很有趣。”
我翻看着说,“魔族与机械文明的冲突,这个设定有展开空间。”
材木座眼睛一亮:“果然清濑殿懂吾!”
“但是,”
我指着其中一段,“这里的对话可以精简。读者不需要在每个战斗场景后都读三百字的心理描写。还有……”
我翻到另一页,“这里的……颜色描写,其实不用这么频繁。偶尔点缀就好,不用强调作者的……个人喜好。”
材木座的表情从兴奋转为沉思。
“原来如此……吾总想将一切思想灌注其中,却让文字不堪重负……”
“慢慢来。”我说,“先把故事讲清楚。”
他重重地点头,又开始在稿纸上记笔记。
比企谷这时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材木座,摇了摇头。
下课铃响了。
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教室换衣服。
操场上,其他班级的学生也在陆续集合,谈笑声、球类弹跳声、老师的哨声混在一起,构成秋日午后特有的喧嚣。
走向教学楼时,我听见几个女生在讨论舞台服装,另一个方向传来男生们关于“鬼屋到底用不用真人扮演幽灵”的争论。
校庆的气息,已经渗透到校园的每个角落了。
周四放学后的特别大楼会议室,气氛与平日的学生会会议截然不同。
我们学生会成员提前十五分钟到场,分坐在会议室两侧的长桌后。
中间的区域留给即将到来的执行委员们。
我和小岛、加藤惠以及其他总务协助组的成员坐在同一侧,面前摊开了笔记本和预先准备好的资料袋。
窗外,秋日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紧张吗?”小岛低声问我。
“还好。”我说。
其实有点——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面对未知状况的警觉。
三十多个班级的执行委员,意味着三十多种不同的性格和期待,要让这样一个临时组成的团队顺利运作,不是容易的事。
门被推开了。
第一批执行委员走了进来,带着试探的表情。
我看见了熟悉的面孔——远藤向我们这边挥了挥手,我点头回应。
然后是比企谷,他走进来时一脸“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表情,看到我时死鱼眼里闪过一丝“你也逃不掉啊”的共鸣。
接着是雪之下雪乃。
她走进会议室的姿态与其他人不同——背脊挺直,步伐稳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在巡学姐身上停留一瞬,然后自然地走向中间的座位。
即使在这种混杂的场合,她依然像自带气场结界。
副会长小岛示意一年级的学生会成员开始分发手册。
我和另外几个同学周末赶工完成的这份简易手册,包含了委员会的基本架构、分工说明、重要时间节点和联系方式。
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委员们陆续入座,会议室里逐渐充满交谈声。有人翻看手册,有人和邻座的同学低声讨论,有人好奇地打量着学生会成员。
我能认出其中一些人——D班的宣传委员、A班的班长、还有几个在社团活动中见过面的学生。
厚木老师和平冢老师在这时走进来,与巡学姐低声交谈了几句。
巡学姐点点头,走向讲台。
她轻轻敲了敲话筒,试了试音。
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感谢各位今天到场。”
巡学姐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温和但清晰。
“先自我介绍,我是学生会长城廻巡。首先,我代表学生会,感谢各位愿意担任班级执行委员,参与今年校庆的筹备工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今年的校庆,和往年一样,将以学生自主筹备为原则。在座的各位执行委员将组成‘校庆执行委员会’,负责整体策划和执行。我们学生会,以及各位老师,会作为辅助和支持力量。”
投影幕布亮起,显示委员会的组织结构图。
“按照惯例,委员会需要选出一位主任委员,作为总负责人。”
巡学姐说,“主任委员需要协调各分组的工作,主持每周的进度会议,并作为委员会的代表与学生会、教师团队沟通。条件是……二年级同学。”
她看向台下:“有自愿报名的同学吗?”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我能感觉到空气的微妙变化——有人低头翻手册,有人看向别处,有人和邻座交换眼神。时间一秒秒过去。
巡学姐耐心等待着。
三十秒。一分钟。
厚木老师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各位,提起干劲来!这是你们自己的活动,要有主人翁意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落在雪之下身上。“雪之下同学,”
他的语气带着期待,“你姐姐当年担任学生会长时,把校庆办得非常出色。我们都很期待你能发挥同样的领导力。”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雪之下身上。
她缓缓抬起头,表情平静如常。
“我会做好执行委员的工作。”
雪之下的声音清晰而稳定,“但主任委员的职位,请允许我婉拒。我认为有其他同学更适合这个需要广泛协调的职务。”
她说得很得体,但意思明确。
厚木老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平冢老师轻轻摇了摇头。
场面再次陷入僵局。
就在巡学姐准备说些什么时——
“那个……”
一个声音从中间位置传来。
大家转过头,看见一个女生举起了手,动作有些犹豫,但确实举着手。
“我想……试试。”她说。
巡学姐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的,请站起来自我介绍一下。”
女生站起来,深呼吸了一下。
她是二年F班的相模南,我有些印象——在年级活动中见过几次,不算特别活跃,但也不是完全默默无闻的类型。
“我是二年F班的相模南。”
她的声音起初有些紧,但渐渐平稳下来。
“我对校庆的工作很感兴趣……也希望通过这次机会让自己得到成长。”
到这里,一切都还好。
但接下来她说。
“其实……我不太擅长站在公共场合讲话,也不太会领导别人。但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挑战自己……想要通过这次机会磨炼自己。”
她说得很真诚,甚至有些动人。
但我心里却拉响了警报。
有经验的人不会这么说。
或者说,有准备担任领导职务的人,不会在就任前公开承认自己的不足——特别是在这种需要立即建立权威的场合。
她的后半段话,那些停顿和语气,让我本能地想要反对。
理由很简单。
校庆很重要。
主任委员不是“磨炼自己”的试验场,而是需要切实承担责任的位置。
机会应该给有准备的人,而不是给想要“借此成长”的人。
可惜啊。
我看向平冢老师。
她双臂抱胸,表情难以捉摸,但没有说话。
我又看向巡学姐——她脸上是欣慰的笑容。
“太好了!”
巡学姐拍了拍手。
“感谢相模同学的勇气。那么,我宣布,相模南同学担任本届校庆执行委员会的主任委员!”
掌声响起,有些零落,但确实是掌声。
相模南脸红着坐下,旁边的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开时,正好对上对面小岛的眼神。
他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我突然觉得,这次校庆,可能要“祭”了。
接下来的流程推进得很快。
巡学姐讲解了分组原则。
媒体宣传组、人员支援组、物品管理组、卫生保洁组、审计组、记录组。
委员们有五分钟时间考虑自己要加入哪个组,并选出各组组长。
会议室里重新充满交谈声。
我看见比企谷毫不犹豫地走向记录组——果然是他的风格。
雪之下选择了审计组。
远藤加入了物品管理组。
相模南则站在会议室前方,有些无措地看着大家分组,巡学姐走过去低声指导她。
分组结束后,按照预定的安排,我们总务协助组的成员各自对接负责的小组。
我负责的媒体宣传组有六个人,组长是D班的一个男生,叫中村,看起来干练。另外还有我社团的水野和两个一年级生,他们负责音效和广播技术支持。
我们在会议室角落找了张桌子,围坐下来。我先让大家简单自我介绍。
中村率先开口。
“我是D班的中村,平时在美术社。之前做过班级活动的海报,对设计软件还算熟悉。”
水野接着说。
“我是一年级的水野,维修信息部的。主要负责音效设备和广播系统的技术支持。”
另外两个一年级生分别是负责摄影的佐藤和负责文字宣传的铃木。
我点点头,把准备好的资料发给大家。
“这是初步的时间表和分工建议。第一周的重点是制定宣传方案,确定主视觉风格,以及收集各班的节目信息用于宣传。”
中村翻看着资料:“主视觉……有什么方向吗?”
“可以讨论。”
我说,“校庆主题还没最终确定,但往年的经验是,设计要鲜明、有活力,容易复制到各种媒介上。”
我们讨论了大约十分钟,确定了接下来一周的任务。
中村负责设计几个主视觉方案草案;水野检查广播设备清单;佐藤和铃木开始准备宣传素材的模板。
“有问题随时在群里沟通。”
我说,“拿不准的可以先问相模委员,如果她不清楚或无法决定,再找我。”
水野犹豫了一下。
“学长,直接找你……可以吗?”
“可以。”
“但流程上,最好先经过主任委员。这是为了确保信息统一,也让她了解整体进度。”
他们点头表示理解。
会议结束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会议室里的人群逐渐散去,有人边走边讨论,有人约着一起去吃晚饭。
我收拾好东西。
看见加藤惠还在和策划组的人说话,她的表情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小岛走过来,和我一起走出会议室。
“感觉怎么样?”他问。
“宣传组那边还行。”我说,“你们策划组呢?”
“相模委员刚才过来问,策划组首先要做什么。”
小岛揉了揉太阳穴,“我给她解释了要先收集各班详细方案,但她好像没太理解为什么不能‘先想几个好玩的活动’。”
“慢慢来吧。”我说,虽然心里也没底。
我们在一楼分开。
走出特别大楼时,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照亮通往校门的小径。
手机震动,是维修信息部的群聊。
田中发来消息:「前辈!E班的云霄飞车方案初稿完成了!高木前辈说明天想请你看看技术部分!」
我回复:「好,明天放学后活动室见。」
按下发送键时,我抬头看了看夜空。
九月的星星还没有冬夜那么清晰,但已经能看见几颗特别亮的。
校庆的齿轮,今天正式开始了转动。
虽然第一个齿就有点卡顿,但毕竟……开始转动了。
回家的电车上,我翻看着手机里新建立的“校庆宣传组”群聊。
水野已经上传了广播设备清单,中村发了个“加油”的表情包。
也许,只是也许,一切会慢慢走上正轨。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