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体育老师厚木「咳嗯!」地发出一声像要震碎粉笔灰的清嗓声,打破了会议室里黏着的沉默。
「搞什么啊你们!都给我拿出点干劲来!一点霸气都没有,这叫什么事儿?文化祭可是你们自己的活动,都给我上点心啊!」
他说话带着一种仿佛下一秒就要喊出「じゃあの!」(注:广岛方言,豪爽的再见)般的热血感,看来是以文化祭顾问的身份杵在这儿的。
旁边抱臂闭目养神的平冢老师大概也是类似角色,只是风格更... ...隐蔽且危险。
厚木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会议室,带着体育老师不分轻重的直率。
那目光最终停在了雪之下雪乃身上。
「... ...哦!你是雪之下的妹妹吧!」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逮到熟人了的爽朗,
「真让人期待啊,能不能再看到像你姐姐那时候一样厉害的文化祭!」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你肯定能当委员长吧?快举手啊!」
巡学姐也像是被提醒了,轻轻「啊」了一声,小声嘟囔:
「是阳乃学姐的妹妹呀... ...」
雪之下阳乃这个名字,似乎在教师和后辈中都留下了难以磨灭,混合着欣赏与头疼的深刻印象。
「我仅以普通实行委员的身份参与即可,请多指教。」
雪之下的回应简洁,礼貌,无可挑剔,但眉梢那一丝极细微的抽动,透露了她被打上阳乃妹妹标签时的不悦。
这份冷淡而明确的拒绝让厚木老师也只能「唔... ...哦... ...」地含糊应付过去,讪讪地闭了嘴。
头疼的接力棒传到了城廻巡手里。她向后仰着身子,双臂交叠,嘴里「嗯——嗯——」地沉吟着,手指轻轻点着下巴,那样子不像是在解决难题,倒像是在思考放学后去哪家新开的甜品店。
「嗯——对了!」
她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绝妙的主意,双手合十,笑容灿烂地看向众人,
「当上委员长可是有很多好处的哦?比如... ...嗯,对保送申请啦、指定校推荐什么的,说不定会很有帮助呢!」
... ...这个人,是天然呆吗?
这么一说,岂不是更没人愿意举手了吗?
简直是在大声宣告「想当委员长的都是功利鬼」啊。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微妙了。
「诶——多——... ...怎么样呢?」
巡学姐一边拖着可爱的长音,一边将满含期待且毫无攻击性的视线,缓缓投向了雪之下。
雪之下不知是没察觉到,还是纯粹不想理会,维持着端正的坐姿,目光平静地回视着巡学姐,脸上没有任何表示。
她本来就不是喜欢立于人前,调和众人的类型。
委员长?
别开玩笑了。
然而,被巡学姐那样充满信任的「狗狗眼」一直盯着,大概连雪之下也会感到某种无形的压力。
那不是恶意,更像是被过于耀眼的阳光直射,让人无法彻底硬起心肠。
她几不可察地微微偏了偏身子,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视线。
... ...再加把劲,她可能就要投降了也说不定。
我事不关己地想。
毕竟,纯洁无垢的期待有时比尖锐的指责更难招架。
「... ...那个。」
就在气氛微妙地倾向于雪之下可能被迫松口的瞬间,一个带着明显紧张感,细弱游丝的声音,从距离我几个座位的地方传来,像一根针,戳破了逐渐凝实的沉默。
「既、既然大家好像都不太想做的话... ...那个,我来做... ...可以吗?」
是相模南。
她举起的手有些发抖,脸上挤出一个混合了逞强和一丝隐隐期待的笑容。
巡学姐立刻像是找到了救星,高兴地「啪」地双手一拍。
「真的吗?太好了~!来,向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被催促着,相模南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稍微大了些,但依旧飘忽:
「我、我是二年F组的相模南。我对这种事... ...其实有点兴趣,也、也想通过这次文化祭,让自己有所成长... ...虽然我其实不太擅长站在人前啦,哎呀我在说什么呢,反正就是要做对吧!啊,不过,也正是因为想改变自己这种不擅长的部分,我觉得这是个锻炼的好机会... ...我会好好加油的!」
... ...为啥我非得帮助你成长不可啊。
我在心里默默地吐槽。
但环顾四周,大部分人脸上都写着「总算有人顶上了」的松懈,甚至有人露出了「哦,是她啊,那也行吧」的随意表情。
没有异议,只有零星礼节性的掌声在巡学姐的带动下响起。
相模像是被这掌声鼓励了,有些害羞地鞠了一躬坐下,而她身边的朋友立刻凑上去,开始了新一轮的「小模好棒!」「没问题的啦!」「我们会帮你的!」的温暖循环。
听起来就像某种固定的社交模板,内容可以替换,但互相吹捧的暖场功能永远不变。
真是令人惊叹的友谊保湿剂。
「太好啦~!」
巡学姐心满意足地小声欢呼,从负责记录的学生会成员手里几乎是抢过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实行委员长:相模南」。
字迹圆润可爱。
「那么接下来,我们决定各个分工吧!议事录上有简单的说明,给大家五分钟时间看一下哦~」
她轻快地宣布,裙子随着转身划出一个小小的圆弧。
我低下头,看向手里那张写着诸多职务的纸。
宣传广报、有志统制、物品管理、保健卫生、会计监察、记录杂务... ...名头挺唬人。
说白了,不就是高中文化祭那点事吗?
我快速扫视,试图从中找出那个最不需要与人产生瓜葛、最像「背景板」、最省电的选项。
宣传?
得和人打交道,画海报,求人张贴,PASS。
管理那些乐队、舞蹈社团?
简直是主动跳进顶级种姓的社交漩涡,PASS。
搬东西?
体力活,PASS。
管食品申请?
麻烦,PASS。
碰钱?
责任太大,PASS。
... ...绕了一圈,似乎只剩下记录杂务了。
大概就是当天拍拍照片,做些零碎打杂。正合我意
——一个在热闹中合法保持静默的观察者兼打盹者职位。
得出结论后,我稍微放松了绷紧的肩膀。
余光里,其他人也大多完成了思考,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玩手机,相模那边的小团体则持续散发着「我们感情超好」的温热声波。
「差不多可以了吧~?」
巡学姐那独特的,软乎乎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需要厚木老师那种吼叫,她只是用那份天然毫无阴霾的存在感,就轻易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如同铁屑被磁石吸引一般,聚拢了过去。
「大家都决定好了吗?那么,相模同学,接下来就拜托你啦~!」
「诶?要、要我来吗?」
相模的声音一下子又虚了。
「嗯嗯!接下来就是委员长的工作了哦!来这边~」
巡学姐笑眯眯地招手,让学生会的成员让出中心位置。
相模南被半推半就地安置在了长桌的一端,被众人的目光其中大部分是漠然或审视包围。
她坐下时,刚才在小团体里的那点底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那、那个... ...接下来决定一下... ...」
她的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
会议室陷入了寂静。
但这寂静与刚才巡学姐说话时那种自然安然的安静不同。
这是一种带着审视与压力的寂静,仿佛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细针。
任何一点不合时宜的声响,都可能引爆无声的嘲讽。
被从「友好小团体」中剥离出来,单独置于这个需要承担责任的焦点位置,相模南显得脆弱而不安。
刚才那个说要「锻炼自己」的人,此刻看起来就像个被推上舞台却忘了台词的新手。
「... ...首、首先是... ...想要做宣传广报的人... ...?」
无人举手。
沉默在持续,压力在累积。
「好、是宣传广报哦!是宣传哦!」
巡学姐适时地插话,声音轻快得像是在介绍新口味冰淇淋,
「可以去很多地方,说不定有机会上电视或者广播哦~!」
千叶电视台吗... ...fight!fight!千叶——?
我的确心动了一瞬,如果能见到地方英雄JAGUAR先生的话。
但理智以及对自己社交运的绝对不信任很快将这点火星掐灭。
算了,那不是我该待的世界。
不知道是巡学姐神奇的劝说起了作用,还是有人终于受不了这尴尬的沉默,零零散散地,有几只手举了起来。
相模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赶紧记录。
「那、那个... ...有志统制... ...」
这个职位似乎挺受欢迎,举手的人明显多了起来,甚至超出了预计名额。
相模又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太多了太多了!」
巡学姐再次化身救场天使,她举起拳头,眼睛闪闪发亮,额头似乎都在反光,
「猜拳!猜拳决定吧!来来,准备——」
在她的带领下,一场决定文化祭有志统制人员,气氛莫名热烈的猜拳大会,就这样在会议室里展开了。
而我,则继续把自己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这场别人的热闹。
记录杂务,这个位置看起来更安全了
——至少,不用参与这种需要运气和假笑的集体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