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喱饭的香气,总是与“露营”、“野外”这些词汇紧密相连。
这种源于印度的食物。
远渡重洋后在异国他乡演变出独特的风格,最终竟成了这类户外活动的标志性餐点。
第二天的午餐,果然不出所料,是经典的日式露营咖喱。
上午临近中午时分,阳光已颇为炽烈。
在一片特意清理出的空地上。
平冢老师站在一个砖石垒砌的简易炉灶前,面前堆放着小山似的木柴和引火材料。
一群小学生围成半圆,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期待。
“看好啦,小鬼头们!野外生火,是露营的基本功!”
平冢老师的声音洪亮。
她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嘴里叼着的香烟已经取下,别在了耳后。
平冢先是拿起一些干燥的松针和细树枝,在炉灶中央搭成松散的一簇,随后取出一块镁棒打火石和一把小刀。
“用刀刃快速刮擦镁棒,火星就会溅出来。”
平冢静一边讲解,一边示范。
刀刃与镁棒摩擦,发出“嚓嚓”的声响,一簇簇明亮的火星迸射而出,准确地落在松针上。
一开始只是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平冢老师俯身,极其小心地轻轻吹气,气流柔和而稳定。
烟雾渐浓,忽地。
一点橙红色的火苗“噗”地一声跃起,贪婪地舔舐着松针,迅速蔓延到细树枝上。
“哇——!!”
孩子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小脸上写满了崇拜。
由比滨结衣站在我们志愿者队伍的前排,也用力鼓掌,眼睛亮晶晶的。
“老师好厉害!生火这么熟练!”
没想到这句由衷的赞叹,却让平冢老师准备添加木柴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看着眼前跳跃的火焰,眼神有一瞬间的飘远,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别的什么。
她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复杂、介于自嘲与怀念之间的弧度。
“熟练啊……”
平冢老师低声重复,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我们恰好能听见。
“大学时,跟社团的朋友们去野炊。那时候也是这样,一群人围着,最后生火的活儿总是落在我头上。”
说完,平冢老师继续往火堆里添了几根较粗的木柴,火势更旺了。
“那帮家伙啊……成双成对的,光顾着在旁边打打闹闹、你侬我侬,根本指望不上。所以嘛,从那时候起就练出来了。”
我们几个当做没听见默默转身。
平冢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要把那瞬间的感怀也拍掉。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恢复了平时那副飒爽的模样,转身对着小学生们,也对着我们,拍了拍手。
“好啦!火种已经成功点燃!”
“接下来,男生负责把火烧旺、照顾好火堆!女生们,跟我去料理区拿食材和处理材料!动作快!”
她大手一挥,带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女孩,以及我们这边的女生志愿者——由比滨、雪之下、三浦、海老名、小町和加藤惠——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火灶区。
说真的,快让平冢老师遇到对的他吧。
原地,只剩下我们五个男生。
我、户冢彩加、户部翔、叶山隼人,以及比企谷八幡。
炉灶里的新生火焰噼啪作响,映着我们的脸。
短暂的沉默后,叶山率先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可靠。
“那么,我们分工吧。需要有人去拿些报纸助燃,有人去搬木炭,有人负责扇风控制火势。”
“我去拿报纸。”
我主动说,这活儿简单。
“我、我也去帮忙拿报纸吧。”
户冢轻声附和。
户部立刻举手,脸上是爽朗的笑容。
“那我和隼人去搬木炭!需要戴手套对吧?”
比企谷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一旁,拿起了两把大号的芭蕉扇,递了一把给我。
我和户冢很快从物资点抱来一叠旧报纸。
叶山和户部也戴上了厚厚的劳保手套,将一袋袋黑乎乎的木炭搬了过来。
比企谷已经蹲在炉灶边,开始用扇子对着那簇基础火种均匀地送风,让火焰更稳定地包裹住添加进去的、最容易引燃的细木炭。
按照叶山的指挥,我们将报纸揉成松散的团,小心地塞进木炭的缝隙。
接着,开始轮流扇风。
这是个需要耐心和技巧的活儿——扇得太猛容易把火苗吹灭或扬起大量灰烬,扇得太轻又无法提供足够氧气让木炭充分燃烧。
炉灶周围的温度迅速升高,热浪扑面而来,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
我轮换上去扇了几分钟,后背的T恤已经湿了一片。
扇完后退开,隔着衣料擦了擦额角和颈间的汗水,甚至能感觉到腹部衣服也黏在了皮肤上。
热得有些发懵的我走到不远处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想借着屏幕转移一下对酷热的注意力。
没过多久,身旁长椅另一头微微一沉。
比企谷也坐了过来,他脸上也挂着汗珠,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显得有些狼狈。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旁边的水瓶,仰头灌了几大口,喉结急促地滚动。
这时,女生们回来了。
由比滨和雪之下手里提着处理好的蔬菜。
小町捧着调味料,加藤惠拿着几包咖喱块,三浦和海老名则跟在后面。
三浦优美子一眼就看到了炉灶边正用火钳调整木炭位置、同时还在轻声指导一个小男孩如何安全观察火候的叶山。
火光映着他认真的侧脸,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有种不同于平日球场或教室的、踏实而充满力量感的帅气。
“隼人!”
三浦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厉害!火已经这么旺了!”
她快步走过去,眼睛几乎要变成心形。
海老名姬菜也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在叶山和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隐约勾勒出的手臂线条上停留了片刻,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
“不愧是叶山呢,连生火都这么游刃有余,充满了可靠的男子气概~”
叶山摆摆手,带着流于表面的笑容。
“多亏比企苦和清瀬出力。”
然后,三浦的目光扫到了树荫下长椅上的我和比企谷。
她漂亮的眉毛立刻蹙起,红唇微撇,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们俩怎么在这儿偷懒?看看人家叶山!
我迎着她的目光,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继续低头看手机——跟她解释纯属浪费口水。
比企谷则显得有些尴尬,但他努力维持着那副死鱼脸,又喝了一口水,假装没看到三浦的视线,只是耳根有点泛红。
“优美子,不是那样的。”
由比滨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她特有的那种略带焦急的认真。
她放下手中的食材篮子,走到三浦身边,语气诚恳。
“小夜和小企刚才肯定也帮忙了!我认识的他们,不会真的偷懒的。你看,他们脸上都是汗呢。”
由比滨如此说着,目光转向我们,眼中是全然的信任。
这毫无保留的信任反而让我和比企谷都有些微的不自在——毕竟我们此刻确实是在休息。
叶山注意到了这边的微妙气氛,他直起身,用戴着脏手套的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留下一点黑印,笑着解释道。
“优美子,朔夜和比企谷刚才也轮流扇了很久的风,木炭能这么快烧红,他们功劳不小。是看火势稳定了,我才让他们去休息一下的。”
正巧,户冢和户部也抱着几大瓶矿泉水回来了。
户冢听到叶山的话,连忙点头,声音温和却肯定。
“是的,三浦同学。朔夜同学和比企哭同学刚才真的很卖力,扇风控制火势是需要集中精神的。”
看着叶山坦然的目光、户冢真诚的表情,以及由比滨那确信无疑的样子,三浦将信将疑地又瞥了我们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
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去帮忙摆放餐具了。
海老名则露出了“果然很有趣”的表情,笑眯眯地跟了过去。
加藤惠不知何时已经安静地走到了料理台边,将咖喱块放在顺手的位置。
她似乎全程目睹了这场小风波,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在由比滨为我们辩解、三浦被说服转身后,加藤惠才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那边的水桶里,我打了干净的井水,很凉。”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们汗湿的额头,然后便低头去拆咖喱块的包装,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由比滨听了加藤惠的话,像是被提醒了。
她先是快步走到水桶边,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浸湿,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动作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但还是走了过来。
她先是将其中一张,用略显急促的动作塞到了比企谷手里,眼睛盯着地面,小声说。
“给、给你……擦擦汗。”
比企谷明显愣了一下,看着手里凉丝丝的湿纸巾,又看看由比滨红透的耳根,有些不自在地低声说了句:“……谢了。”
然后,由比滨才把另一张湿纸巾递给我,脸上的红晕稍退,笑容恢复了往常的明朗。
“小夜也辛苦了!给!”
我笑着接过,纸巾冰凉湿润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掌心的燥热。
“谢了,由比滨。”
我道谢,也朝加藤惠那边微微颔首示意——谢她的提醒。
远处,三浦拿出干净一次性面巾沾水,面巾吸水很快膨胀成一条毛巾,稍稍拧干递给旁边喝水的叶山。
叶山见无法拒绝,笑着夸奖三浦接下毛巾擦汗。
灶台前,加藤惠正小心地将一整块咖喱掰成小块,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动作,但嘴角好像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这时,雪之下雪乃端着一盆洗净切好的土豆和胡萝卜,从我们面前经过。
她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完全转过来,只是用她那种清冷平淡、却总能准确抓住细节的语调,抛下一句话。
“比企谷君,下次用手套擦汗之后,记得不要立刻去捋头发。另外,右肩上也蹭到了炭灰。”
我和由比滨同时看向比企谷。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摸头发,又在半空中僵住。
果然,他深色的头发上确实沾了几道明显的黑灰,右肩的T恤布料上也有一片污迹,估计是刚才调整木炭时不小心蹭到的。
配上他此刻有些呆滞的表情,显得格外滑稽。
“噗……”由比滨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比企谷的脸黑了一层。
(或许不只是因为炭灰)
他瞪着雪之下已经走远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悻悻地拿起由比滨给的湿纸巾,用力擦了擦脸和头发,结果把黑灰抹得更开了些。
我摇摇头,也拿起湿纸巾擦了擦脖子。
炉灶那边,木炭已经烧得通红透亮,稳定的热力向上蒸腾。
加藤惠将掰好的咖喱块递给正在搅拌大锅的雪之下,由比滨也跑过去帮忙处理其他配料。
咖喱的浓香,开始隐隐约约地从那边飘散过来。
而这场小小的露营插曲,连同生火的汗水、细微的误解、毫无保留的信任、安静的关照和精准的吐槽,都化为了夏日记忆里鲜活而生动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