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终点的营地。
平冢老师正斜倚在白色轿车的后备箱边缘,一条修长的腿支着地面,另一条腿随意地悬空晃动。
她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燃至半截,灰白的烟灰将落未落。
看到我们一行人终于从林间小道出现。
她抬腕瞥了眼手表,随即夸张地叹了口气,烟雾随着叹息从唇间逸出。
“可算来了!我在这儿等得都快孵出小鸡了。”
平冢老师利落地跳下车,鞋底在砂石地上擦出轻微的声响,顺手拍了拍牛仔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赶紧的,别愣着。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便当盒在左边箱子,水果在右边那四箱,饮料塞在最里面。”
我们开始动手搬运。
叶山隼人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稍前的位置,目光扫过物资,声音清晰而温和。
“我们分两组效率会更高。一组负责发放便当和饮料,另一组处理水果。大家根据自己擅长的工作选择吧。”
三浦优美子几乎是立刻移步到了叶山身侧,金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划过一道耀眼而流畅的弧线。
“我料理完全不行,”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骄矜的坦然。
“削水果什么的从来都没做过。我去发便当。”那神态仿佛不擅长料理并非短板,而是某种值得标榜的特权。
户部翔立刻跟着表态,脸上绽开爽朗的笑容。
“那我也去发便当组!这种需要跟人打交道、活跃气氛的工作,最适合我了!”
海老名姬菜推了推她那副圆框眼镜,薄薄的镜片后,眼睛闪烁着探究与趣味交织的光。
“嗯……我也去发便当组好了~可以近距离观察小朋友们领取食物时的各种表情反应,说不定能收集到有趣的素材呢。”
“我要削梨!”
由比滨结衣高高举起手臂,团子头随着动作轻轻一颤,声音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干劲。
“削梨我在家经常帮妈妈做的,没问题的!”
比企谷八幡侧头看了她一眼,死鱼眼里没什么波澜,看了看叶山他们几人,问道:“你不跟他们一起吗。”
“小企是不是又要找借口说‘我不擅长料理’之类的?”
由比滨鼓起柔软的脸颊,眼神里带着小小的质疑和坚持,“削梨子我可是会的”
但我从他略微蹙起的眉头和下意识摩挲手指的小动作判断,他担心的恐怕并非由比滨所以为的“不擅长”,而是别的什么。
或许是他清楚由比滨所谓的“经常帮忙”含水量有多高。
我将视线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人群外围的加藤惠,她正望着远处的树林,侧影在斑驳树影里显得格外静谧。
“加藤同学,”我出声询问,“你选哪边?”
加藤惠闻声微微转过脸,偏了偏头,像是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反问道:“朔夜同学选哪个?”
我望向那四箱堆积如山的梨子——粗糙的木条箱里,黄绿色的果实挤挤挨挨,在明亮的阳光下泛着温润而饱满的光泽,仿佛能闻到那股清甜的香气。
几乎没有犹豫,我抬手指向雪之下雪乃已经自发走向的、临时搭起的露天料理台区域:“那边。”
加藤惠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点点头,表情依旧是她特有的那种平静无波。
“也是,那么多梨子,多几个人处理会快一些。”
于是我们两人加入了雪之下、由比滨、比企谷和小町组成的水果处理组。
户冢彩加站在中间左右看看,轻轻抿了抿唇,用他那种特有的、温和又略显羞涩的语调说。
“那……那我也来帮忙处理水果吧。虽然可能做得不太好,但我手还算巧,应该能帮上忙。”
分工很快在几句交谈间明确下来。
比企谷、由比滨、加藤惠负责削皮;
小町、雪之下负责将削好的梨子切块;
我和户冢则负责将切好的梨子块收集进那几个硕大的不锈钢盆里,再加入提前备好的冰块保鲜。
雪之下雪乃率先拿起一个梨子和一把水果刀。
她的动作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手腕轻转,刀刃在她纤长的指间灵巧地翻了个小小的弧度,随即稳稳定住。
她开始削皮,刀刃紧贴着果肉匀速推进,梨子在她掌心匀速旋转,淡黄色的果皮被削成一条连续不断、厚薄均匀的螺旋带,优雅地垂落。不到二十秒,一个光滑完美、毫无瑕疵的梨子便托在她白皙的掌心。
“哇啊!小雪好厉害!”
由比滨睁圆了眼睛,发出由衷的赞叹,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皮完全不断!好漂亮!我也要试试看!”
坦白说,看着雪之下行云流水的动作,我内心毫无波澜。
削梨子这种事,在我眼里跟拧螺丝、换零件差不多,都是需要一定手熟但原理简单的操作。
至少,比起诊断电路板故障或调整精密仪器,这实在算不上什么难题。
然而,对比雪之下的游刃有余,由比滨的动作就显得格外笨拙而生涩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握住梨子和刀,表情是全神贯注的紧张,刀刃忽深忽浅,削出来的梨子表面坑坑洼洼,原本流畅的曲线被她折腾得崎岖不平,果肉也被连带削掉不少。
“我在家看妈妈也是这样做的呀……”
由比滨盯着自己手中那个仿佛被啃过几口的“作品”,困惑地歪着头,声音里满是费解。
“怎么效果差这么多?”
雪之下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她手中的梨子,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由比滨同学,”
她平静地指出,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陈述。
你只是‘看’过对吧?实际动手操作的次数,恐怕不超过五次。”
“诶?被、被发现了吗……”
由比滨吐了吐舌头,脸颊泛起不好意思的红晕。
雪之下没再说什么,只是放下自己刚削好的梨子,重新拿起一个和另一把刀。
“看着。”她放慢动作,手腕稳定如初,声音清晰而平稳。
“手腕要稳,不要晃。刀刃和梨子表面的角度保持在三十度左右。转动的是梨子本身,不是你的手腕或身体。”
雪之下缓慢地示范了一次,削下的果皮依然连贯完美,薄如蝉翼。
看着她们之间这熟悉的一幕,我不禁想起由比滨第一次带着自制饼干来到侍奉部时的情景——也是这般带着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努力,以及雪之下那份看似冷淡实则细致的引导。
时间悄然流逝,一刻钟过去了,眼前的梨子才处理了不到一箱。
我抬眼看了看腕表,默不作声地走到一旁的水桶边洗净手,从箱子里另取出一把削皮刀和几个梨子,在台面空处寻了个位置开始处理。
我的动作谈不上优雅,但极为高效利落——拿起梨子,三刀精准切去两端蒂头,随即刀刃贴住果肉,手腕带动梨子快速旋转,果皮呈均匀的螺旋状剥落,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一个完成,立刻拿起下一个,节奏稳定而迅速。
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
我若有所觉地抬起头,发现数道目光正聚焦在我手上。
“朔夜同学……”
户冢彩加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胸前,浅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流露出清晰的讶异与钦佩。
“好、好熟练啊。”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和低语——比企谷似乎接过了由比滨手中那把让她备受挫折的削皮刀,而由比滨则被安排去帮忙切块了。
“小夜……”
由比滨凑近了些,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惊奇,“为什么你削梨子也这么厉害啊?”
她随即又扭头看向另一边同样手法娴熟的比企谷,语气更添了几分不可思议。
“还有自闭男也是!动作居然这么快,感觉完全被比下去了嘛!”
我手下未停,头也不抬地简单答道。
“打工的餐厅每周都要处理大量水果,用来做沙拉、甜点装饰和果汁。做多了,自然就会了。”
另一边,比企谷用他那标志性的、半死不活的腔调接话,语气里却隐约透着一丝奇异的自豪。
“我这是为了将来成为合格的家庭主夫而在不断精进必要的生活技能。”
“哥哥!”
小町立刻发出哭笑不得的惊呼,手里的刀差点切歪。
“这种话不要这么一脸平静地说出来啊!很羞耻的!”
雪之下雪乃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在我和比企谷之间逡巡片刻,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精致脸庞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可以称之为“认同”的神色。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明确的肯定意味。
“至少在处理实际事务的动手能力上,你们两位的表现值得肯定。比某些只会空谈理论、缺乏实践能力的人要可靠得多。”
她并未点名,但在场所有人——或许除了心思单纯的由比滨——都心知肚明她意有所指。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种无形的、微妙的竞争氛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雪之下显然被激起了好胜心,她不再满足于仅仅快速削皮切块,而是开始将梨子切出各种精巧的形状——长耳朵的兔子、棱角分明的星星、甚至圆头圆脑的小熊。
造型确实可爱别致,但不得不承认,这大大降低了处理效率。
“雪之下,”
比企谷瞥了一眼她砧板上那只栩栩如生的“梨子兔子”,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吐槽。
“你这是打算在这里开个水果雕刻艺术展吗?主题是‘梨子的百种死法’?”
雪之下抬起线条优美的下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光芒,语气却依旧淡然。
“效率与美感并非必然对立。况且,将水果处理得富有童趣,能有效提升孩子们的进食兴趣。从营养摄入的角度考虑,这并非徒劳。”
“行,我知道了,我认输了。”
比企谷干脆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在追求完美和‘有意义的形式’这方面,我甘拜下风。”
雪之下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完美优等生表情,但微微上扬的唇角,以及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愉悦的光彩,还是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我瞥了一眼比企谷,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的微光——这家伙,难道是在用这种方式,微妙地迎合或者说……应付雪之下的某种性格特质?
也许是工作接近尾声,气氛逐渐松弛下来。
雪之下一边继续她精雕细琢的“水果艺术”,一边随口向小町提问,带着点随堂测验般的随意。
“小町,你知道千叶县公认的三大特产是什么吗?”
“诶?”
小町停下切块的动作,用没握刀的手抵着下巴,蹙起眉头努力回忆。
“嗯……花生……然后……梨子?还有……呃……”
“是花生、梨子和落花生。”
雪之下平静地公布答案。
“落花生……不就是花生吗?”旁听的由比滨眨了眨眼,脸上写满疑惑。
“严格来说并非如此。千叶县特指的‘落花生’是当地培育的优良品种,在外观、口感和香气上与普通花生有所区别。”
雪之下流畅地解释道,随即目光落回手中的梨子。
“至于梨子,千叶县盛产的‘二十世纪梨’尤为著名,以其汁水丰沛、甜度适中、肉质细腻著称。我们现在处理的这些,从品相看,很可能就是。”
比企谷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略带倦意却信息量十足的语调补充道。
“除此之外,千叶的梨子罐头产量常年居全国首位。另外,县内的铫子市以渔业闻名,野田市的酱油和味噌酿造业也有悠久历史。”
“哥哥懂得好多啊!”
小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崇拜地看向自家兄长。
“只是些随处可见的乡土常识资料罢了。”
比企谷不自在地别开脸,耳根隐约泛红,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总比某些连自己家乡有什么特产都搞不清楚的家伙强。”
“你说谁呢!”
由比滨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抗议,但随即自己又笑了起来,笑容灿烂。
“不过小企确实好像什么都知道一点呢,好厉害!”
我一边手下不停地处理着最后几个梨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之间这种日常而轻松的闲聊。
山风穿过营地,带来远处树林的沙响和孩子们隐约飘散的欢笑声。
午后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化作晃动的金色光斑,跳跃在堆满梨子块的不锈钢盆边缘和每个人的肩头。
加藤惠始终安静地待在属于她的那一角,低头专注地削着梨子。
她的动作不算快,却异常稳定从容,每一个梨子在她手中都变得光滑整齐,果皮剥离得干干净净。
户冢彩加则负责着最后的质检环节,他细心地检查着每一块即将入盆的梨子。
发现残留的果皮或细微的磕碰伤痕,便会用手中更小的刀小心翼翼地修整剔去,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手工艺品。
当最后一箱梨子见底,五只硕大的不锈钢盆里已堆满了晶莹剔透、浸润在碎冰中的梨子块,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水润光泽。
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手,洗净手上黏腻的果汁,各自找了地方靠着或坐着,享受这片刻的休息。
几乎就在我们刚喘口气的当口,第一批完成定向越野的孩子们,如同挣脱樊笼的小兽般,欢呼着从林间小道冲了出来。
他们个个满脸通红,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但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烁着完成挑战后的兴奋与骄傲。
“我们第一!是我们组最先到的!”
一个高个子男孩奋力挥舞着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胡说!明明是我们先看到最后一个打卡点的!”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毫不示弱地反驳,小脸气得鼓鼓的。
领队的老师们赶忙上前维持秩序,引导孩子们排队。
另一边,叶山带领的发便当组也已准备就绪,开始有条不紊地发放午餐和饮料。
食物的香气——米饭、炸物、酱汁——混合着夏日的草木气息,在营地中弥漫开来。
孩子们虽然依旧吵闹,但在老师的引导下,逐渐排成了还算有序的队伍。
我们休息了大约十分钟,也起身开始将冰镇好的梨子块分装到一个个透明的小碗里。
当这些点缀着晶莹冰屑、散发着清甜凉气的梨子碗被摆上分发台时,尤其是其中混着雪之下精心雕刻的那几碗“艺术梨子”,瞬间吸引了所有孩子的目光。
“我要那碗!有小兔子的!”
“星星!给我星星形状的!”
“那个小熊的看起来好好吃!好可爱!”
雪之下雪乃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依旧习惯性地交叠在身前,维持着优雅的站姿。
但当她看到孩子们争相挑选她亲手制作的梨子造型,并且脸上露出纯粹的欢喜时,那张总是如冰雪雕琢般的美丽面容上,缓缓绽开了一个极淡、却真实而柔软的浅笑,宛如冰层乍破,春水微澜。
我端起一碗最普通的、只简单切块的梨子,走到分发台前。
一个戴着圆圆眼镜、看起来有些腼腆的小男孩踮着脚接过碗,仰起小脸,认真地说了句。
“谢谢大哥哥。”
然后迫不及待地用叉子戳起最大的一块,送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眼睛满足地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缝,含糊不清地赞叹:“好甜!冰冰的,好好吃!”
看着他那毫不作伪的满足表情,胸腔里某个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忽然觉得,这一下午机械般的重复劳动——那些仿佛永远削不完的梨子、闷热空气中持续流下的汗水、指尖因长时间握刀而泛起的细微酸胀——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赋予了某种微小而切实的意义。
或许,所谓的志愿活动,其核心价值就藏在这些看似琐碎、疲惫的付出之中,最终凝结为他人脸上一个简单的笑容,一句真诚的感谢,一份短暂的满足。
我回到料理台边,准备继续分装。比企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默默递给我一瓶冰镇的宝矿力。
我伸手接过,塑料瓶身冰凉沁骨,表面凝结的细小水珠迅速汇聚,顺着我的手指蜿蜒流下,带来一片舒爽的凉意。
“谢了。”
他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没说什么。
我们并肩站着,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些围坐在树荫下、草地上享用午餐的孩子们。
他们分享着食物,大声交流着方才林间寻路的趣事或糗事,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与山间的风声、蝉鸣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夏日的山谷里。
这一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疲惫暂歇。
至少在这一刻,眼前的一切,简单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