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像手术刀一样切开窗帘的缝隙,将宿舍内的昏暗剖开。
白川澪在床上睁开眼。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无人岛那片潮湿丛林的幻影,但耳边已经没有了海浪声和虫鸣,只有中央空调运转时发出的单调低频嗡鸣。
这里是高度育成高中的豪华宿舍,拥有符合人体工学的床垫和恒温环境。
理智告诉她,这是天堂。但身体却在尖叫着坠入地狱。
冷。
不是皮肤表面的寒意,而是骨髓深处泛起的阴冷。血管里仿佛被注入了无数微小的冰晶,随着血液循环刮擦着神经壁。这种痛楚细密而绵长,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皮下啃噬。
“哈……”
她试图深呼吸,肺叶扩张,却只吐出一口颤抖的浊气。手指下意识在虚空中抓握,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被单,那种非生物的触感让神经末梢的疼痛瞬间加剧。
这是代价。
在岛上,为了维持那个算无遗策的“女王”形象,她高频率地将佐仓爱里、堀北铃音等人作为人形透析机,汲取她们充满生命力的体温来压制病痛。
现在,高强度的“摄入”戛然而止。戒断反应如期而至,且比预想中更为凶猛。
白川澪蜷缩起身体,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种生理上的空虚感比疼痛更折磨人,大脑皮层疯狂发送着求救信号——她需要皮肤,需要活人的温度,需要那种鲜活的生物电流来填补体内的黑洞。
“真是……狼狈的生物。”
她自嘲地低喃,费力地撑起上半身,抓过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静静悬浮。
发件人:佐仓爱里。
『那个……白川同学,早上好。身体……有好一点吗?如果没有打扰到你的话,中午能不能……一起吃个饭?我想庆祝一下我们班的胜利……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的!』
文字间溢出的卑微与小心翼翼,让白川澪紧绷的眉心稍稍舒展。
佐仓爱里。班级里的隐形人,戴着平光眼镜掩饰美貌的社恐少女。但在白川澪的感知雷达里,她是一剂副作用最小、纯度最高的“广谱镇痛剂”。
如果不去见她,这具身体大概会在今晚休克。
手指僵硬地在屏幕上敲击。
『好。中午十二点,榉树购物中心西餐厅。』
发送。
几乎是零延迟的震动。
『嗯!我会提前去占座位的!(图片:一只开心得耳朵乱晃的兔子)』
盯着那个傻乎乎的表情包,白川澪眼底的阴霾散去少许。是交易吗?是利用吗?
“活下去才是正义。”
她掀开被子,摇晃着走向浴室。为了这具破败身体的存续,她不介意成为吞噬他人温度的怪物。
……
中午十二点。榉树购物中心。
虽然考试刚结束,但商场内已是人声鼎沸,喧嚣的声浪让白川澪本就脆弱的神经隐隐作痛。她穿着便服,脸色苍白如纸,这种病弱破碎的气质在人群中反而形成了一圈真空带,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白、白川同学!这里!”
餐厅角落传来弱气的呼唤。
佐仓爱里显然精心修饰过。那身沉闷的校服被一件浅粉色连衣裙取代,裙摆下双腿修长匀称。遮挡颜值的平光眼镜消失了,露出一双如小鹿般湿润惊惶的大眼睛。
看到白川澪靠近,佐仓的脸颊瞬间充血,双手绞着裙摆,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久等了。”白川澪拉开椅子,动作尽可能平稳,掩饰着指尖的痉挛。
“没、没有!我也刚到!”佐仓慌乱摆手,手肘差点撞翻水杯。周围客人的目光投射过来,让她羞耻得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白川澪轻声安抚了几句,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从容气场让佐仓逐渐镇定。两人点了餐,话题围绕着无人岛的琐事展开。佐仓话很少,但每当白川澪开口,她都会瞪大眼睛,专注得仿佛在聆听神谕。
随着时间推移,白川澪体内的“蚁噬感”攀升到了临界点。
手指开始不受控地抽搐,视野边缘出现雪花般的噪点。她看着眼前散发着温热气息的少女,就像濒死的旅人盯着一杯冒着冷气的冰水。
“白川同学?”
一直关注着她的佐仓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她鼓起勇气前倾身体,“你……不舒服吗?”
“老毛病。”白川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她试图端起水杯掩饰,但颤抖的手指根本无法握紧杯柄。
下一秒。
一只柔软、温热的小手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白川澪瞳孔骤缩。
并没有太多犹豫,仿佛某种小动物的直觉驱使,佐仓双手合拢,将白川澪那只冷得像尸体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好凉……”
佐仓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心疼。她低着头,脸红得几乎滴血,但手上的力道却异常坚定,甚至轻轻揉搓着,试图将自己的体温强行灌注过去。
轰——
接触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顺着指尖神经网疯狂上涌。
就像干涸龟裂的大地迎来了暴雨。
血管里疯狂撕咬的“蚂蚁”瞬间被这股温柔的力量冲刷殆尽,刺骨的寒意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酥软与宁静。
白川澪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得救了。
这种纯粹的“治愈型”生物电,果然是目前止痛效果最好的药剂。
她反手扣住了佐仓的手指,力度收紧,确认着这份温度的真实性。
“爱里。”
佐仓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电流击穿。这是白川澪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谢、谢谢……”佐仓结结巴巴地回应,头埋得更低,耳根红得透明,“能、能帮到白川同学……我很开心。在岛上也是,如果不是你保护我……我早就崩溃了。”
看着眼前这个恨不得燃烧自己来温暖别人的女孩,白川澪内心深处那块坚硬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
愧疚?或许有。毕竟她在把这个女孩当成高阶血包。
但在这个实力至上的学校,软弱即原罪。既然佐仓提供“温度”,那她就提供“庇护”,这很公平。
“以后,也要拜托你了。”白川澪注视着佐仓的眼睛,语气近乎虔诚。
佐仓愣怔片刻,随即绽放出一个灿烂到让人眩晕的笑容,用力点头。
“嗯!”
……
午餐结束,白川澪感觉身体机能恢复了七成,虚弱感被充盈的精力取代。
“那……明天见,白川同学。”商场门口,佐仓依依不舍地挥手。
“明天见。”
白川澪目送那个粉色的背影消失在人潮中,指尖轻轻摩挲,回味着残留的余温。这种感觉,会上瘾。
她转身准备回校。
就在转身的刹那,一股凛冽的寒气钻入鼻腔。不同于佐仓的暖香,这股气息清冷锐利,像薄荷,又像手术室里的消毒水。
白川澪脚步一顿,抬起头。
街角阴影处,一个黑长直少女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伫立。
堀北铃音。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傲气的凤眼,此刻正死死盯着白川澪刚刚握过佐仓的那只手,随后视线上移,目光中透着审视、冰冷,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抛弃后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