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热爱的文明,为了你,我愿献上一切我的自由,我的未来,我的生命。
可如果所有的悲鸣终将再度响起,所有的牺牲都坠入无休的回响……这奉献,是否只是徒劳?
——《绞刑架下的火种》残章
十月,这场比往年迟来许久的凉风终来到了这片被残像潮侵蚀过后,荒凉孤寂的土地上。卷走些许悲凉,捎来几分生机。
渐落的夕阳将这片废墟染成了血色,你难以从其中找见这座城市昔日繁荣的痕迹。
而在这成片的,以黑色为主色调的城市废墟中,大概数目小几百人的人群缓慢行进,显得毫不起眼。
他们之中,相当一部分人来源于北郡的北望城,北望城与重工城是北郡最北方的两座城市,是对抗残像的第一道防线,而这两座城市在这场灾难中几乎化为废墟,或许日后这场灾难会被评为30年来规模最大的一场残像潮。
覆巢之下,残像一直向内推进数城,死伤者不计。也因此,在过去的十余天里,这支队伍的规模不断壮大,他们向着北郡城的第二道防线——临安城行进。
这支队伍的最前方,一位看着不过二十多岁的青年敏锐地抬起头,他身上的衣服布满灰尘,还有多处破损,这是战斗在他衣服上留下的痕迹,这支队伍受到过十余次袭击,他在战斗中展现出的实力让所有村民都默认了他的领导地位。
青年招手,“老二,过来一下。”
一位走在队伍两侧的士兵立刻加快了脚步走到他的身边,与平民的脚步不同,这脚步十分刚劲有力,将相当一部分的人目光吸引了过来,并十分自然的,集中在了少年的身上。
青年与士兵走在最前方,他们交流一阵后,似乎是笃定了注意,他开口道:
“乡亲们!临安城马上要到了,咱们一行人再加把劲,今晚就——不休息了。”
青年的声音传出,声音不大,但队伍中的每个人都能清楚的听见。
“有实在走不动的,就和我说一声。我背你们走一段。”想了想,青年又加上了一句。
人群中传出零散的叹息声,欢呼声,随不久后便重归寂静。在连续几日的跋涉下,人们很难再产生除疲惫外的更多感受了。
唯有一人例外。
六岁的哥舒临从父亲的背上醒来,眼睛里立刻恢复了让周遭大人羡慕的光彩,刚被吵醒的他对身下的父亲展开了攻势。
“爹,刚是不是有人说咱快进城了?”哥舒睁开眼,昏暗的阳光照进他的眼睛,眼前的世界在他眼中逐渐浮现色彩。
“是,所以你赶紧再睡一会儿吧,说不定再睁眼就进城,睡上大软床了。”
哥舒临闭眼,又睁开,自己小小的身体仍然趴在父亲身上,附近仍是一片废墟,眼前仍是行进的队伍。“爹,睡了,又醒了。咱这不还是没到啊。”
“嘿嘿,你一次得多睡会,要不然你现在就要开始数着,眨上个几万次眼就差不多了。”
“……”哥舒临想了想,他觉得自己睡不着,便开始拼命眨眼,可没一会却又觉得累了,昏昏睡去,大概又睡了20分钟左右,哥舒临又突然醒来,像是被电击一样,浑身一颤,随后将脑袋靠在父亲的肩上,不说话了。
夕阳的轮廓在与天空相接的地平线上逐渐沉没,太阳收起了洒在人间的最后一道光,黑暗悄悄填满原本由光明占据的空间,直到队伍两旁亮起14束冷白色的微弱光明。
在这期间,哥舒临一直没有动作,走路时父亲的脑袋轻微摆动,父亲后脑勺上干硬的头发一次次掠过他的鼻尖。
“咋了儿子?这会儿看着闷闷不乐的,说给爹听听?”即使许久没见面,哥舒耀也能察觉到自己的儿子比平时安分了不少,他分明是那种安静不下来的孩子。
“爹,我做了个梦,我看见一个怪物,它抓烂了许多房子,砸烂了车。”哥舒临将眼前的干硬头发理顺,又将它们捻成一撮一撮。
“啊?额……”哥舒耀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一时语塞。
“还有,我还看见那个怪物变出了更多的怪物,有螳螂,有跳蚤,他还变出了……”哥舒临描述地绘声绘色,看来这个梦给他留了深刻印象。
“变成青蛙?”一旁的人被这对话勾起了兴趣,加入了对话。
“老叔!不是青蛙,是……”哥舒临猛的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呆了一会,随后立刻瞪向说话的人。
“我……我记不清了,我就还记得前面的部分……”
“那就是蛤蟆,背上长泡的那种,这俩差不多,你老叔肯定是弄混了!”又一人加入进来逗哥舒临,他们这一帮人全是来自于北望城的老乡,说着自然会更亲近一些。
“不是,不是青蛙,是,是,是……”哥舒临被堵的有些生气了,一连三个是后没说出一个字,索性就从哥舒耀身上跳下来,跑到了母亲那,拉住了他母亲的手。
哥舒临的母亲有哑病,说不了话,他只是将哥舒临的手捧在手心,然后笑着在哥舒临的手背上比划。
【乖】
指尖上爬满了厚实的茧子,却并不扎人,蹭的哥舒临手痒痒。
周围的人不禁发笑,让隔着很远的人都看了过来,整支队伍多了些活气。
又过了两三个时辰,忽然,不知是谁先看到天边逐渐渗出的微光,先是一点两点点点星光,到后来那点点光明不断壮大,昏暗中仿佛就藏着城市的影子。
“光!是临安城的光!”
低语如野火掠过高草,死寂的队伍骤然骚动起来。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甚至有几人失神般向前冲去,几乎要脱离队伍,被前方的青年张扶摇及时拦住。尽管他心中也暗自松了口气。
星空似乎比往常更亮,闪烁着诱人的冷辉。天边那抹光晕每一次细微的脉动,都牵动着数百颗疲惫的心。
哥舒耀也仰着头,目光几乎被那光芒粘住、吸牢。
这时,裤脚被扯了扯。
哥舒耀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爹,前面的人说能看见城市的光了,你能看见不?”
“爹太矮了,看不到,要不我把你背起来,你替爹看看,给爹指一下?”哥舒耀说着便弯下腰,将哥舒临背了起来,此刻他仿佛又有了使不完的劲,托住哥舒临的屁股一抬,哥舒临便坐在了他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