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夏知秋反手落了门栓。
随着这道屏障的落下,门外的那股子甜腻过头的胭脂粉气,彻底被隔绝在外。
“呼……”
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夏知秋揉了揉自己笑的有些发僵的脸颊,长舒了一口气。
他是一直把夏芷琴当妹妹的。
记忆里那个总是跟着屁股后面、怯生生喊着“三哥哥”的妹妹,和刚刚那个让他跪下求她的女人,怎么都重叠不到一块去。
这两年他忙着寻药续命,甚少回府,确实是冷落了她,没成想这妮子竟是得了几分机缘,翅膀硬了。
“怎么就养歪了呢。”
夏知秋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不过匆匆两年,自己平日娇滴滴的琴妹妹,切开里头就已经全是黑的了。
更别说这千年已逝的世界了……
罢了。
现在不是感叹物是人非的时候。
相比于门外那条想咬人的美女蛇,屋内这只“真凤凰”才是验证他接下去能不能活下去的关键。
夏知秋转过身,视线扫过这间旁人眼中的“禁地”。
平日里小姨对他管教甚严,这听雨轩的内室,自他长大以来,还是破天荒头一遭踏进来。
屋内的气氛有些暧昧。
檀香是冷的,沉在空气底下。
可那缕从她发梢、从颈窝、从烟罗软缎微敞的襟口渗出的暖潮,却湿漉漉地浮上来。
屋内陈设简朴,几件沉紫色的檀木家具压在四角,地上却铺着厚厚的雪灵狐绒毯,如云似雪,一直蔓延到床榻边。
这种妖兽皮毛不染尘埃,名贵得很,在这里却被拿来当成垫脚的草席。
也难怪小姨总爱赤足,光是想象那双白嫩的脚丫陷进这柔软绒毛里的触感,夏知秋就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窗边那张不大的梳妆台也是沉紫檀木的,样式古旧。台上随意搁着一把桃木梳,一支玉簪,两三盒半敞的胭脂。
除此之外,便再没什么了。
倒是那支玉簪有些奇特。
夏知秋凑近了些,才看清簪头雕的是一只收敛羽翼的凤鸟,姿态孤寂。那幽蓝的色泽并非玉料,竟是孔雀翎羽染色后,一片片拼缀上去的。
“凤身雀羽?”
夏知秋自认还是读过几卷书的,他很清楚,在前朝那套森严礼法里,这等“以雀充凤”的形制,乃是对凤凰、对中宫皇后的大不敬。
若是放在三年前,谁敢私藏这东西,便是引祸上身的死罪。
毕竟,这世间是真有凤凰垂翼的。
如今凤元三年,旧朝星散,新帝上位,并无新后。这支曾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违禁之物”,就这么随意弃在妆台上,蒙着薄尘。
到底是修仙之人,前朝今朝,凡俗律法,又岂能管得住这听雨轩的主人。
“看够了?”
一道慵懒的声音,冷不丁的传来。
夏知秋回过神,正对上小姨倚在椅上的目光。
烛火跳动,她似乎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夏知秋喉结滚了滚,面不改色地行礼:“只是没想到,小姨也存着这些女儿家的物件。”
夏清璇听闻扫了一眼妆台,淡淡道:“一个朋友硬塞的,扔之可惜,便随手搁那儿了。你若好奇,拿去便是。”
朋友?
这个朋友不会是你自己吧……不过这倒是方便了。
“侄儿不敢。”
夏知秋看破不说破,只是笑笑,目光却落在那盒口微凹、色泽尚润的胭脂膏体上。
他两指捻起一点胭脂,在指尖轻轻搓了搓,随即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这膏体质地虽好,色泽却太实,显得俗气。也就是仗着小姨天生丽质,才勉强压得住。”
“……”
“口气倒是不小。”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怎的,三公子对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儿,还有研究?”
“略懂,略懂。”
夏知秋谦虚一笑:“不过一些奇技淫巧。”
“毕竟修行无望,总得寻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回头我亲手调几盒‘洛神露’和‘玉女桃花粉’送来,保准比这市面上的俗物强上百倍。也就当是……侄儿的一片孝心了。”
他指的自然是地球那套领先此界千年的美妆产业链。
什么香水、面膜、精油,随便拿出来一样,都足以让这修仙界的女修们疯狂。
毕竟,女人对美的追求,可是跨越维度的第一生产力。
夏清璇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你平日里就琢磨些这个?”
“技多不压身嘛。”
见小姨不信,夏知秋也没多解释,直接拿起了那盒被嫌弃的胭脂:
“既然小姨不信,那侄儿便献丑了。”
说着,他的目光锁定在那柄桃木梳上镶嵌的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上。
“咔嚓。”
两指发力,那颗圆润的珍珠应声而落。
“?”
不等夏清璇发声,只见少年掌心内劲微吐,那珍珠瞬间化作细腻如烟的粉末,雪花般洒落在那盒胭脂之中。
夏知秋伸出修长的食指,体内仅有的灵力被调动,动作娴熟地在盒中搅拌、调和,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炼制什么绝世丹药:
“其实这盒胭脂,底子倒也不算差,只是那老师傅不懂光影的变化。”
“太实,便显得呆板。”
“譬如加入少许珍珠粉,不仅能中和那股子艳俗的红,让色泽更透……”
片刻后。
他抬起头,将调好的胭脂递到烛火旁,微微晃动。
只见原本死气沉沉的膏体,此刻竟流淌着一层如梦似幻的光泽,就像是把月光揉碎了撒在花瓣上。
“……更重要的是,在夜间烛火下,它能泛起一层极细的柔光。”
夏知秋微笑着给夏清璇展示:
“这叫‘如梦令’。若是涂在小姨唇上,便是那九天玄女见了,也得黯然失色。”
“小姨要试试吗?”
“……”
屋内安静了片刻。
“不,不必了。”
她应了一声,目光慢慢落在那盒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胭脂上,又看了看少年那双沾染了脂粉的手。
她发现自己好像一直以来都小看了这个侄儿。
她本当夏知秋只是说些好话来哄骗自己,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手艺,确实有点门道。
若是以前,她定会训斥他不务正业、玩物丧志。
可一想到他如今灵骨已失,仙途断绝……
良久,她才回收视线。
“你倒是……”
话到一半又停住,她有些烦躁地移开了视线,不再去看那盒胭脂,也不敢看少年的眼睛,反而是将那一双无处安放的长腿,往狐绒毯深处缩了缩。
“也罢。”
“既然断了仙途,学些手艺傍身也好。”
夏知秋也是见好就收,顺势将那盒“如梦令”搁在紫檀案几旁。
前戏铺垫得差不多了,气氛也烘托到了位,接下来……还得落回正题上。
但他没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今晚的小姨,美得有些刻意和……慌乱。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唯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夏清璇自然是明白的。
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借着这个动作,掩去了眼底那一丝极深的局促与羞意。
“是了……算算日子,他也快行冠礼了。”
正是气血方刚、情窦初开的年纪,对女子生出些许旖旎心思,甚至对她这个朝夕相处的小姨……有了些许大胆的念头,倒也……无可厚非。
难怪他动了这番心思。
那一脚,他挨得不冤枉。
夏清璇视线扫过立在堂下的少年。
此刻时分,自然不是为了聊这些个胭脂红尘。
但有些事,总得有个由头,她也需要一点时间。
纵使她修为通玄、看惯云起,可说到底,这副自修行伊始便持守的清净道体,终究是未曾沾染过半分旖旎红尘。
她自然是明白的,自己一手带大的男人,骨血里到底承了他母亲那几分端方的影子。
既是性命相关,那便是当真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大事了。
“这三年,他为了活命四处折腾……”
夏清璇指尖微颤,心头莫名一软。
“只怕是病急乱投医,染上了合欢魔门的什么邪法,体内阳火失控,才会这般神志不清。”
她是明白的。
方才她想如往常般沐浴静心,但水滴滑过肌肤时,那句‘双修’却在耳边炸响,烫得她心烦意乱。
更衣时,指尖划过那匹凉飕飕的烟罗软缎,放在平日里,她是绝不肯穿这种媚俗之物的,但却鬼使神差地……
“呼……”
夏清璇轻吐一口浊气,久违的,竟从脸颊上感觉到了一丝温度。
但是这层窗户纸,太厚了。
她其实也说服不了自己。
长辈的架子,仙子的清冷,还有那层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姑侄名分,都死死压着她的唇。
阴阳和合、神魂交融,那是道侣之间才能做的事。
若真跨出那一步,她往后还如何有脸面去见他的母亲?如何面对这世人的悠悠众口?
有些话,有些事,就算天塌下来,也总不能让她这个女子开这个口,先动作。
除非……
若只是……帮他疏导一二呢?
不必真的行那周公之礼,只是单纯地用些手段,帮他把体内积压的邪火“发泄”出来,压制住那躁动的邪功……
这就不是“双修”。
这叫“排毒”。
医者父母心,既是治病,稍微有些肌肤之亲,稍微……荒唐一些,应当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夏清璇极轻地换了个姿势。
交叠的足踝松开,裹着烟罗软缎的足尖从榻边滑落,缓缓陷进柔软的狐绒深处,发出一阵暧昧的沙沙声。
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从容,但又仿佛只是久坐疲累,随意调整。
唯有她自己知道——足尖触及绒毯的瞬间,她的脚趾隔着黑丝紧紧蜷缩,深陷进柔软的狐绒深处。
像一张拉满的弓。
静候那支注定要射出的箭。
她已给出台阶。
夏知秋接收了这个信号。
只是……这段沉默也太久了点。
他垂着眼,心里正飞快地盘算着等下该怎么开口。
按原计划,先用那盒“如梦令”,哄得小姨眉眼稍霁,再顺理成章地提出“借气疗伤”的请求……
可现在……
他忍不住掀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身影。
今日的小姨,格外的……奇怪?
总不能,当真是被自己那莽撞说出的“双修”二字给彻底唬住了吧?
夏知秋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暗自摇头。
不至于,绝无可能。
此世毕竟是仙侠世界,道法万千。
“双修”一词,涵盖甚广。
上至神魂交融共参大道,下至……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肉身鼎炉之法。
但那些法子,风险太大。
一来太过亲密,容易唐突佳人。
二来……这毒实在是神秘又霸道,若是通过常规渠道,伤了小姨的金枝玉叶怎么办?
他夏知秋自认是个有底线的人,绝不能恩将仇报。
好在,书中自有颜如玉,亦有救命方。
他也是翻烂了这个破“系统”的资料库才寻得一真理。
“头为诸阳之会,足乃诸阴之根。”
若是以小姨那蕴含至阴之气的“涌泉穴”,踩在自己这阳气汇聚的面门之上……岂不正好构成一个完美的“阴阳回路”?
而且,以小姨的修为见识,仙姿慧心,想必会理解自己的,又怎么可能想歪。
虽然姿势上是屈辱了点,但为了小姨的安危……
他夏知秋,愿意受这个委屈!
他收敛心神,眉眼重新变得恭谨而恳切。
“小姨。”
“……嗯。”
夏清璇的声音飘来,带着一丝古怪的、仿佛绷紧到极致的微哑。
“你能用脚踩我吗?”
“……依你。”
“用脚便用……”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等等。”她的声调陡然拔高,“你方才说……用什么?”
夏知秋被她骤然锐利的目光钉在原地,心里那点学术性的笃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可能,大概,也许……
选了一个错误到极点的“专业术语”。
烛火“噼啪”一跳。
映得小姨脸上那抹再也掩饰不住的薄红,此刻,艳得像是要滴下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