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还没熄。
暗红色的光透过黑曜石般凝固的炉壁缝隙渗出来,在周围已经被踩得坚实的雪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影子。
那些被剔干净肉的大角鹿腿骨,此时被整整齐齐地剁成了寸段,堆在林恩脚边那个用铁皮临时敲出来的盆里。
他从旁边那个还没被冻住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哗啦一声倒进架在炉口上的大号不锈钢深锅里。
水接触到滚烫的锅底,发出一声嘶鸣,随即化作白色的蒸汽腾起,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林恩并没有急着把骨头扔进去。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珍贵的调料包,他小心翼翼地抖落几粒粗盐,又找了几片之前在针叶林边缘采集到的野生干姜,它的辣味比地球上的姜要冲得多,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气,但用来压住鹿骨的膻味再合适不过。
随着水温的升高,他把那些骨头一段段滑进锅里。
炉壁的高温包裹着锅体,让里面的水维持在一种将沸未沸的状态。

林恩拿着长柄勺,耐心地撇去那些灰褐色的浮沫。
动作很慢。每一次撇沫,都要停顿一下,把勺子在旁边的雪堆上磕干净。
这大概是他在这个除了生存就是建设的世界里,难得的一段休息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那锅原本清澈的水开始变得浑浊,那是骨髓里的油脂和胶原蛋白被熬出来。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开始在这个寒冷的后院里弥漫开来。
身后的自动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液压声。
林恩没有回头。他依然专注于用勺子搅拌着锅底,防止那层已经变浓稠的汤汁糊锅。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两米的地方。
“……还没睡?”
那是个有点沙哑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鼻音。
“睡不着。”
林恩把勺子提起来,看着那乳白色的汤汁顺着勺沿流下去,拉出一条细细的线。
“火还在,不利用一下浪费了。”
他又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口气,尝了一点。
嗯,姜味稍微有点重,但在这个零下四十度的鬼地方,这辣味正好能驱寒。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并不白皙,指腹上带着长期握刀留下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给我。”
陈千语并没有多说什么。她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灰色卫衣,袖口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掌。她的头发也没有束起来,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翘着。
林恩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喉咙非常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林恩从旁边拿过一个平日里喝水用的搪瓷缸子,盛了满满一缸,特意挑了两块带着厚厚骨髓的中段骨头放进去。
“烫。”
他把缸子递过去的时候,只说了一个字。

陈千语接过缸子。即使隔着厚厚的搪瓷,那股热量依然迅速穿透了手掌的皮肤。她本能地把双手都捧了上去,像是在捧着一个小小的太阳。
她低头凑近杯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白色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在长长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呼——”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杯沿吸溜了一口。
滚烫的肉汤顺着舌尖一路滚进胃里,那一瞬间,她感觉整个人都像是被丢进那个温泉里泡了一遍。
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暖意,让她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肩膀上那种总是紧绷着的表情,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来。
“好喝吗?”
林恩自己也盛了一碗,靠在旁边那个还是温热的炉壁上,看着她。
“……还可以。”
陈千语把脸埋在杯口的蒸汽里,声音闷闷的。
“比牙膏强多了。”
“那是自然。”林恩笑了笑,仰头喝了一大口,
“这可是真正的高级能源。看到里面的油花了吗?那里面的热量够你跑十公里了。”
陈千语没有接话。她正在和那块骨头较劲。
骨髓藏在骨头深处,光靠吸是吸不出来的。她试着把骨头竖起来,在那根长柄勺子上磕了磕。
“咚、咚。”
骨髓纹丝不动。
陈千语皱了皱眉头,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动用刀法把这块骨头切碎。
“别想着你的刀了。”林恩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木签递过去,“用这个。”
陈千语愣了一下,伸手接过。
那是根用灌木枝条削成的签子,一头削得很尖,还特意把毛刺都磨平了。
她试着把签子伸进骨头里,轻轻一搅,再往外一挑。
那一长条颤巍巍的骨髓就被完整地剔了出来。
她没有犹豫,直接送进嘴里。
软,滑,香。
没有过多的调味,只有油脂香气混合着一点点姜的辛辣。那种口感像是在吃一块带着肉味的热布丁。
陈千语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一下,虽然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但那个瞬间还是被炉火的光给捕捉到了。
“你知道吗?”林恩看着炉膛里忽明忽暗的余烬,“在我们老家,这种时候通常还会干点别的。”
“别的?”陈千语一边对付第二块骨头,一边随口问道。
“比如说,喝点酒。”林恩比划了一下,“找几个能吹牛的朋友吹吹牛逼。再或者……就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他转头看向后院外的那片荒野。
星环依然高悬在头顶,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大地。
但在这一小块被炉火照亮的空间里,那种孤寂感似乎被这一锅汤给冲淡了不少。
陈千语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顺着林恩的目光看过去。
“现在这样挺好的。”
她说。
“如果每天都能像现在这样……其实也不赖。”

她转过身,背靠着炉壁,和林恩并排站着。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那口锅里偶尔冒出的咕嘟声,和远处风吹过废墟的哨音。
林恩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感觉身上最后一点寒气也被逼出了体外。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
她还在小口小口地喝着,每一口都很珍惜,像是要把这股热量刻进骨子里。
也许这就是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意义吧。
不仅仅是为了把基建点数冲上一万,也不仅仅是为了点亮整张地图。
有时候,仅仅是为了在这样一个该死的冷夜里,能有人陪你喝一碗热汤。
“还要吗?”
看她杯子见底,林恩问了一句。
陈千语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诚实地把杯子递了过来。
“……半勺就好。”
“行。”
林恩大方地给了她满满一勺,连带着最后一块沉甸甸的膝盖骨。
“吃撑了不想动没关系,明天给你记病假。”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