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若叶睦从梦中惊醒。
她缓缓坐起身,浅绿色的长发被冷汗黏在额角和脖颈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街灯惨白的光。
她租住的这间公寓很小,一室一厅,装修简单到近乎简陋。
但这是她的家。
真正属于她一个人的、不会被记者闯入、不会被父母当作表演舞台的家。
两年前那场公开控诉后,法院判决她与若叶隆文、森美奈美解除监护关系。
她搬出了那座庞大冰冷的豪宅,用自己这些年偷偷攒下的零用钱和一部分赔偿金租下了这里。
月之森的学业在事件后中断了半年,复学后她转到了普通科,不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甚至包括园艺部。
她依然会种黄瓜,在阳台上小小的种植箱里。
但再也没有人会在旁边笑着说“小睦种黄瓜的样子好认真”,再也没有人会笨拙地学着松土浇水,然后递给她一张创可贴。
那些温暖的、鲜活的、带着阳光气味的记忆......
此刻正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梦里的画面清晰得可怕:
园艺部的温室,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落在蓝发少女的肩头。
少女转过头,金色的眼眸弯成月牙,笑着说:“小睦,今天也请多指教~”
然后是清水寺的台阶,少女喘着气拉住自己的手说:“慢慢来,不急。”
是岚山的竹林,少女指着那些青翠的竹子说:“以后我们也在阳台种竹子吧?”
是鞍马山的星空,少女靠在自己肩头,呼吸轻浅而温暖:“小睦,谢谢你陪我来。”
最后......
是那间空荡荡的旅馆房间。
是床上平整放着的御守、录音笔、钱......
和那本黄绿色的日记本。
若叶睦当时翻开了它,看到那些字迹,看到那些温柔背后隐藏的挣扎与愧疚,看到那句“要好好地活下去”。
然后...
她哭了。
哭到喉咙嘶哑,哭到浑身颤抖,哭到......
“唔......”
若叶睦捂住嘴,把即将溢出的呜咽死死压回喉咙里。
她不再想哭出声。
这是她的习惯,从小养成的习惯......
毕竟不会有人关心她为什么哭...除了那个已经离开了的少女。
所以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消化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
可是这一次......
那些眼泪好像有自己的意志,拼命想要涌出来。
为了梦里那个叫“近藤未花”的女孩。
为了那段短暂却炽烈得仿佛要燃烧殆尽的陪伴。
为了那份她明明得到了,却又在刚刚握紧时就被强行夺走的温暖。
(未花......)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吐出音节,似乎这样就能让那个笑容温暖的女孩重新出现。
可是没有。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点。
若叶睦缓缓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书桌前。
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些零碎的东西:月之森的旧校徽、几张园艺部的活动照片、一把断过又粘好的吉他拨片......
还有一本日记。
那是她自己的日记。
从两年前搬出若叶家开始,断断续续记录着。
她很少写情绪,大多只是简单记录当天做了什么,见了谁,黄瓜长得怎么样。
但最近......
她翻到最新几页。
字迹依旧工整克制,可内容却开始出现一些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片段:
「X月X日,晴。」
「醒来后胸口很闷。」
「X月X日,阴。」
「又梦到了。这次是在山上,看星星。她靠着我,很轻,像一片羽毛。」
「我好像......很在乎她。」
「X月X日,阴。」
「在超市看到黄瓜,很新鲜。下意识想买两份,一份做沙拉,另一份...给谁?」
「结账时才发现,我只一个人住。」
若叶睦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
指尖微微颤抖。
(这些梦...这些下意识的举动......)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忽然想起最近三天,在Ave Mujica的练习室里,丰川祥子的状态。
祥子很不对劲。
平时排练时永远专注、强势、掌控一切的祥子,那天却频频走神。
休息时,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盯着手机屏幕,表情是若叶睦从未见过的茫然和...脆弱。
若叶睦记得自己当时走了过去,轻声问:“祥子,怎么了?”
丰川祥子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奇怪的话:“睦,你相信...人会梦见从未见过的人吗?”
若叶睦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她从没这样过。
可现在想来......
(难道祥子也......?)
一个念头出现在她脑海。
若叶睦猛地转身,回到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睛。
她点开浏览器,手指在搜索框上方悬停了几秒,然后缓缓输入:
「近藤未花」
回车。
页面加载的几秒钟里,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喉咙。
(如果...如果她真的存在过......)
(如果那些梦不只是梦......)
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很少。
只有几条零散的信息,大多来自一些不起眼的论坛或个人博客。
有一条是两年前的旧帖,标题是「月之森转学生,有人认识吗?」。
发帖人贴了一张模糊的侧脸照片。
蓝发,金瞳,穿着月之森的校服,站在教学楼走廊的窗边,望着外面。
照片像素很低,看不清具体长相。
但若叶睦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是她......)
(梦里那个人......)
她点开帖子。
下面的回复寥寥无几:
「没见过诶,哪个班的?」
「转学生?没听说啊。」
「照片好糊,不过发色和瞳色好特别。」
「可能是P的吧?」
「楼主后来补充:我问了教务,说没有这个学生的记录。奇怪,我明明在走廊见过她好几次......」
帖子到此为止,没有后续。
若叶睦退出页面,继续搜索。
她换了关键词:「近藤未花,医院」、「未花,蓝发金瞳」、「月之森失踪学生」......
结果依然稀少,且大多不详。
若叶睦关掉浏览器,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交握。
指尖冰凉。
(找不到......)
(像幽灵一样......)
(存在过的痕迹稀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可是......)
她抬起手,按住胸口。
那里正传来清晰的、真实的疼痛。
它在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而痛?
在为了一段可能只存在于梦里的记忆而痛?
(如果那些都是假的......)
(那这份疼痛...也是假的吗?)
(对了...医院。)
若叶睦突然想起了三天前祥子去的地方。
(那里一定有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