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姐们,你们体力都这么好的吗?”
冰月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感觉肺叶火辣辣地疼。她抬头瞥见那个模糊的楼层标识牌,忍不住吐槽道。刚才那一阵没命的狂奔,七拐八绕,竟然直接冲到了十二楼往上!现在虽然听不见下面那催命似的脚步声了,但理智告诉她,明知有诡异正在下面一层层往上“爬”,这时候再折返回去,简直是把“找死”两个字写在脸上。
李清月没说话,只是警惕地听着下方的动静。内心深处,她反而隐隐松了口气——她实在不愿意重回那个已经被不明脏东西侵入的“家”。除非她有能力把藏在里面的玩意儿揪出来,亲手撕碎。否则,光是想到“家”这个最私密、最安全的空间被玷污,一股混杂着恶心与暴怒的邪火就直冲头顶。
看来,只剩往上一条路了。
就这么停下一小会儿,旁边的芙宁娜气息已经完全平稳下来,只有额角一点细汗显示着刚才的剧烈运动。冰月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一直被姐姐用那种抱小孩的姿势箍在怀里!热度“噌”地一下从脖子漫上耳尖。
“放、放我下来!”她脸上发烫,手脚并用地挣动。李清月只得松手。
脚一沾地,冰月立刻试图找回场子,一边揉着被箍得发酸的腰,一边嘴硬地吐槽:“太怪了吧这剧本!难道不应该是芙宁娜体力不支,然后我英勇地去扶她吗?实在不行……我被她抱着跑也行啊!这姿势很影响我的威严好不好!”
一旁的芙宁娜眨了眨眼,疑惑地看着冰月嘀嘀咕咕、手舞足蹈的样子,还以为这位异世界的同伴又想到了什么精妙的生存策略。李清月看着妹妹这副活宝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第N次感谢这层天然的语言壁垒。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欠收拾了……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重点在于,她们到底要不要继续往上?时间每拖一秒,往下回撤的风险和未知就增加一分。而李清月骨子里,就极度抗拒再退回那个已经不再安全的“家”中坐以待毙。
摆在前面的选项似乎很清晰,又很绝望:继续向上。也许顶楼有通往外界的维修通道,或者别的什么希望。当然,更大概率是……一条死路,或者被堵在天台上,来个“瓮中捉鳖”。
正当三人被这沉重的抉择压得沉默时——
咔哒。
一声清晰的门锁弹开声,毫无预兆地从旁边传来,紧接着是“吱呀”的开门声,和一步踏出门口的脚步声。
听上去,像是十四楼的某户人家,在这个点儿正要出门。
这个时间点出门上班,倒也不算稀奇。李清月下意识地张口,想提醒一句“小区里不太对劲,小心点”。但话还没出口,一股冰冷的异样感猛地攫住了她。
那脚步声……平稳,规律,一步接着一步,没有半点犹豫或张望。它没有走向近在咫尺、虽然停电却仍是下意识选择的电梯口,也没有响起任何正常人出门时常有的细碎声响——没有钥匙碰撞,没有手机滑动屏幕的细微摩擦,没有轻声咳嗽,甚至没有一声因早起或疲惫而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叹息。
它就那样,平稳地、径直地,朝着她们所在的楼梯间入口走来了。
所有迟疑在瞬间被掐灭。
“走!”
李清月从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喝,左手猛地攥住芙宁娜的手腕,右手则像铁钳一样捞起还在发懵的妹妹冰月,转身,发力,朝着更上层的楼梯狂奔而去!
这下可苦了冰月。她一个平时下楼拿个外卖都嫌累、走几步就得喘的资深宅女,此刻被姐姐拽着,简直像只被绑在狂奔野马后面的破麻袋,脚不点地,天旋地转。连身体素质明显更好的芙宁娜,也被带得呼吸急促,脸颊泛红。
直到冲上好几层,李清月自己紧绷的神经才反应过来,骤然松开了手。
“呼……呼……”芙宁娜脱力地靠向旁边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而冰月更是两眼一翻,双腿一软,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似的朝前栽去——眼看额头就要磕上粗糙的水泥台阶。
一只结实的手臂及时伸来,稳稳地揽住了她。
李清月将几乎晕厥的妹妹半抱半扶地稳住,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和涣散的眼神,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冰月才从那种缺氧般的脱力状态中缓过神来,眼神重新聚焦。李清月见她没事,稍稍安心,转头轻声呼唤:“芙宁娜,我们继续走吧,去看看顶楼会不会……”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猛然回头,瞳孔骤缩。
墙边空空如也。
刚刚还倚在那里,平复着呼吸的芙宁娜,不见了。
“姐……”冰月的声音带着刚恢复过来的虚弱和明显的紧绷,她抬起手指,指向李清月身后那面灰扑扑的、布满污渍和水痕的楼梯间墙壁,“那面墙……恐怕有问题。”
她下意识地就想上前查看,脚尖刚挪出不到半步,手腕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攥住,攥得骨头都有些发疼。
李清月抓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低着头,额前碎发的阴影覆盖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姐……姐姐?”冰月被这突如其来的禁锢和姐姐异常沉默的姿态吓了一跳,打了个寒颤。一个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别是……姐姐也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吧?那种恐怖片里最经典的桥段——可靠的队友突然掉线,只剩自己这个战斗力约等于零的渣渣独自面对一切?
会死的!就凭她这跑两步就喘、手无缚鸡之力的体格,绝对会死得很难看!
好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李清月很快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惯常的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冷硬。她看着妹妹惊疑不定的眼睛,清晰地说道:
“我们一起。”
事实上,在刚才低头的那一瞬间,她脑中激烈碰撞的念头是:要不要自己一个人去触碰那面诡异的墙?去承担那份未知的风险?亦或者……至少,至少不能让妹妹独自留在这种危机四伏、前狼后虎的鬼地方。
但是,她做不到。
即便与芙宁娜只是萍水相逢,相处不过一两天,但共同经历了生死危机,又在一个屋檐下离开。
冰月何其了解自己的姐姐。从那只几乎要捏碎她骨头的手,到那一瞬间晦暗不明的沉默,再到此刻强行平静下的决绝,她忽然就明白了姐姐刚才在挣扎什么。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心头,眉头拧紧,有心想要发怒,质问她又想一个人扛下所有。但最终,看着姐姐眼底深处那不容动摇的坚持,所有话语只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充满无奈和担忧的叹息。
没有再多言,两人的手,几乎同时抬起,一起按向了那面灰暗的墙壁。
掌心传来冰凉、坚硬、略带颗粒感的触感——是最普通不过的白色腻子墙。
什么也没有发生。
预想中的吸力、闪光、空间转换……统统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和掌心下真实不虚的冰冷。
“?”
疑惑与更深的寒意顺着相贴的掌心蔓延开来,一种茫然的冰冷感攫住了两人。难道猜错了?
就在这时——
“啊——!!”
芙宁娜那熟悉而充满惊恐的尖叫声,无比清晰地,从墙壁的另一侧穿透而来!
“芙宁娜!”
判断只在刹那。李清月当机立断,拉着妹妹冰月就冲出了楼梯间,来到相对宽敞的楼层走廊。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眼前这扇深色的老式防盗门,没有聚焦在坚固的门板上,而是瞬间锁定了门框与门扇连接处、那相对脆弱的锁舌固定部位。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她深吸一口气,腰腹核心骤然收紧,力量从脚底升起,贯通脊柱,带动肩膀和手臂,那柄沉重的消防斧被她双手抡起,裹挟着全身的力气与破风声,狠狠斫下!
哐!哐!哐!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崩裂声次第炸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令人牙酸。三五斧下去,那被劈砍的部位肉眼可见地变形、凹陷,固定锁舌的金属构件竟被这蛮横不讲理的暴力生生劈得崩开、脱落!
站在一旁的冰月看得目瞪口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简直能塞进一个鸡蛋。能劈开还能接受,但是两三下就劈开,也太夸张了吧?!
门锁既毁,李清月一脚踹在门上。厚重的防盗门应声洞开。
两人冲进屋内。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看似极其寻常、甚至透着生活温馨感的客厅。而芙宁娜,就好端端地站在客厅中央,除了脸色苍白、眼神惊惶,看起来并无大碍。在看清破门而入的两人是李清月和冰月后,她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几乎是踉跄着扑进了李清月怀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李清月有无数问题想问,但感受到怀中身躯的轻颤,看到芙宁娜眼中那尚未散去的惊悸与崩溃,所有话语都咽了回去。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没拿斧头的手,轻轻地、安抚性地拍了拍芙宁娜的后背,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不过,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李清月还是敏锐地注意到,芙宁娜那双独特的、如泪滴般的异色瞳孔深处,似乎有一抹极淡的、不属于现场任何光源的微光,飞快地闪烁了一下,旋即隐没。
好在芙宁娜毕竟是经历过五百年风雨、立于众水之巅的存在。虽然在绝境中突然见到救星的瞬间情绪失控,但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从李清月怀中稍稍退开半步,声音仍带着一丝残余的颤抖,但已尽力维持清晰:
“刚、刚才……我在墙上,突然看到了一只眼睛。”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向那面将楼梯间与室内隔开的墙壁,指尖微微发颤,“布满了红血丝,一眨不眨,就那么……瞪着我。然后,我眼前一花,就被拉到了这个房间里。”
她环顾着这个布置温馨、却寂静得可怕的客厅,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住了自己的衣袖。
“一进来,我就发现……这一家三口,父母和孩子,就站在那儿,把我围在中间。”芙宁娜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们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我。那种眼神……非常空洞,但又带着一种可怕的贪婪,好像……要把我的存在整个吸进去、抹掉一样。”
“可是,就在我以为自己完了的时候,他们……‘噗’地一下,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全部消失不见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再然后,就是你们……劈开门冲了进来。”她看向李清月,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真诚的后怕与感激,“谢谢你,清月。”
墙上的眼睛?强制传送的能力?
李清月一边将芙宁娜重新轻轻搂住,安抚地拍着她的背,一边大脑飞速运转。她忽然想起家中那次诡异的“外卖”事件。如果这些鬼东西真的具备这种“指定传送”的能力,为什么当时不直接把自己和妹妹传送到门外,或者更危险的地方?反而只是让外卖出现在室内?
这其中,似乎存在着某种限制,或者……规则?
她左手维持着安慰的姿态,右手则始终紧紧握着那柄染上些许锈迹和污渍的消防斧,目光锐利地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窗帘的缝隙,虚掩的卧室门后。
然后,她的眼角余光就瞥见,自己的妹妹冰月,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这家主人的双开门冰箱前,正毫不客气地拉开冷藏室,埋头翻找。
“冰月!”李清月压着声音低喝,“你在干嘛?!”
“找吃的啊。”冰月头也不回,语气理所当然,手里动作不停,抽出几盒看起来未开封的牛奶,又摸出几袋真空包装的卤蛋和面包,“听芙宁娜刚才的描述,这一家子大概率是已经‘不在’了。说真的,就早上吃的那点泡面,顶到现在早消化完了。尤其是你,”她终于回头,瞥了姐姐一眼,“饭量大得跟头牛似的,那点东西全塞给你都不够垫底,更何况我们现在是三个人。”
她掂了掂手里的食物,撇撇嘴:“体力是生存的第一本钱,饿着肚子,别说打怪,跑都跑不动。”
“那你也不能乱翻别人家的东西啊!这是……”李清月试图维持基本的准则,但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拜托,我亲爱的姐姐,”冰月打断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牛奶,表情是难得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看透现实的冷然,“这扇门,是你亲手用斧头劈开的。‘非法侵入’的既定事实已经成立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衷心希望这一家人平安无事,日后有机会,十倍百倍地赔偿人家,诚恳道歉。如果外面的世界秩序还在,法律还能运转,那咱们姐俩因为这事一起去派出所蹲两天,我也认。”
她将食物小心地放进自己随身带来的一个环保袋里,拉上拉链,声音低了下去:“但现在,在这里,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道德的前提,是得先有命在。”
李清月被妹妹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现实主义发言噎得哑口无言。她当然知道冰月说得对,只是心里那关一时难以过去。她摇了摇头,甩开那点无用的纠结,正色道:“差点被你带偏了。我想说的重点是,这地方这么邪门,你乱碰乱摸别人的东西,就不怕触发什么机制,把你也传送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
冰月正在拉袋子的手明显僵了一下。坏了,光顾着惦记姐姐消耗大、怕她饿着肚子没力气保护大家,把这最要命的一茬给忘了!但以她绝不轻易认输的性子,嘴上还是不肯服软,强撑着那点虚张声势:“怕、怕什么!就算真被传走了,我尖叫的音量和分贝也绝不会比芙宁娜低!虽然她是专业的歌剧演员,但比谁嗓门更尖、更能吓人一跳,我未必会输!”
李清月看着妹妹明明后怕却还要硬撑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伸手一把将她拽回自己身边,屈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到底在得意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啊!”语气里终究是没舍得带上半分真正的训斥。
将妹妹护在身侧,李清月另一只手再次拉住芙宁娜的手腕,准备立刻离开这个虽然暂时安全却处处透着不详的屋子。
然而,她感受到了一丝轻微的、但确实存在的阻力。
李清月疑惑地看向芙宁娜。
芙宁娜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稍等。她的目光越过了李清月的肩膀,落在了客厅中央的餐桌上——那里,一个完整的、奶油雪白的生日蛋糕静静地摆在中央,彩色蜡烛插得整整齐齐,仿佛正等待着一次永远不会到来的点燃。
“虽然只观察了很短的时间,”芙宁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尘埃,却带着一种基于五百年阅历沉淀下的、令人信服的穿透力,“但我觉得,这一家人……是在昨天晚上,就遭遇不测了。”
她缓缓抬起眼眸,那双异色的瞳孔映着窗外弥漫进来的、缺乏生气的惨白天光,看向李清月,一字一句地说道:
“事实上,清月,我现在非常怀疑……”
“这整栋楼里,是否还有除了我们之外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