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外面的舞台还在调试音响,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鼓点。
苏宇正和凯文靠在窗边,两人手里各拿着一罐快乐水,不知在争论什么游戏里的装备属性,笑声时不时传过来。
琪亚娜坐在沙发上,怀里的爆米花桶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抠出了一个小坑。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梅。
那个温婉知性的女人正安静地翻着手里的一本节目单,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那个……”
琪亚娜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小,混在背景音乐里几乎要听不见。
“梅姐姐……”
这声“姐姐”叫得有些生涩,但比之前的“你好”要自然了一些。
梅放下手中的册子,转过头,眼神温和地看着她:“怎么了?”
“你觉得……”
琪亚娜顿了顿,视线不受控制地往窗边那个背影上飘了一下,又像是做贼一样迅速收回来。
她手指不自觉地绞着爆米花桶的边缘。
“苏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琪亚娜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或许是因为梅的那句“第一次郑重拜托”,又或许是因为……她想听听别人眼里的苏宇,是不是和她看到的一样。
那个真实的苏宇,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梅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苏宇。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像是在认真思考一样,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苏宇啊……”
梅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笃定。
“那家伙平日里看着确实挺懒散的,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总是一副得过且过的咸鱼样子。
“嘴里总是说着【麻烦死了】、【好想退休】这种话。”
琪亚娜听着,忍不住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
每天除了打游戏就是吃泡面,要么就是对着电脑发呆。
“但是……”
梅话锋一转,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那是对老友的认可。
“当他真正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或者是当他想要保护什么的时候……他的行动力,可是强得吓人。”
“嗯?”琪亚娜愣了一下。
梅看着琪亚娜,眼神里带上了认真。
“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在关键时刻,他是那个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肩上的人。”
“他承诺过的事情,哪怕再难,他也一定会做到。”
“这就是苏宇。”
琪亚娜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如果你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就让我给你一个理由。”
那一天,那个狭窄的玄关。
那个男人,死死地拽着想要逃离的她,眼神坚定得像是一团火。
他说要给她一个理由。
于是,他就真的为了这个理由,不惜在这个和平的世界里,为了一个没有身份幽灵。
去制作那个即使说出来也没人会信的荒诞游戏。
琪亚娜忍不住偷偷抬起头,看向窗边。
苏宇正跟凯文讲到什么好笑的地方,笑得前仰后合,一点正经样都没有。
可是……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她觉得自己已经被全世界抛弃,只能在黑暗里独自腐烂的时候,强行挤进了她的世界,给了她一束光。
这句话真的很沉重。
但不知道为什么。
此刻看着那个懒散的背影,琪亚娜觉得,如果是交给他……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害怕。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听到别人这么夸奖苏宇,她竟然……觉得有点开心,甚至是有些骄傲。
就像是自己珍藏的,没人知道的宝物,终于被人识货了一样。
虽然只有一点点。
嗯,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
“而且啊……”
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笑意。
“轰——”
琪亚娜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炸开了,热度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才……才没有!”
她慌乱地低下头,抓起一大把爆米花塞进嘴里。
试图堵住自己那颗怦怦乱跳的心脏,声音含糊不清地反驳。
“只是……只是欠债人和债主的关系而已!他就是怕我还不起钱跑路了!”
梅看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没再说什么,只是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
年轻真好啊。
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你伸出手,只要还有心动的感觉……
那就说明,这颗心,还是活着的。
...........
梅被凯文叫过去讨论下一首歌的曲目背景了,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包厢另一头显得有些模糊。
只有偶尔传来的低语和轻笑声,给这个空间增添了几分暖意。
苏宇看了一眼那边,然后端着一杯热可可,走到了琪亚娜旁边的空位坐下。
沙发很软,陷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
琪亚娜没有躲,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拉开距离。
她只是侧过头,手里还抱着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爆米花桶,视线落在窗外的舞台光影上,眼神有些放空。
“感觉怎么样?”
苏宇把热可可递给她,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难得的宁静。
“会不会……觉得很难受?”
虽然他刚才一直在和凯文聊天,但余光其实始终留意着这边。
虽然目的是为了让她解开心结,但苏宇心里其实也没底。
毕竟,对于经历了那么多丧失和痛苦的琪亚娜来说,看到另一个自己最爱的人拥有了完全不同的幸福的人生。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有时候可能会变成另一种更锋利的刀。
琪亚娜接过热可可,温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她低头看着深褐色的液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本来以为……我会很难受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颤抖,也没有压抑的哽咽。
那是一种经过了风暴洗礼后的平静。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和凯文依偎在一起的梅。
那个女人笑得很开心,眼里有着从未被崩坏阴影笼罩过的清澈和知性。
那是属于一个普通女孩的,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幸福。
琪亚娜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把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浊气都排空了。
“我知道她不是芽衣。”
说到这里,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神里闪过极淡的黯然。
“看到她和凯文那么亲密的时候……说实话,心里还是有一点点难过吧。”
“毕竟……我也曾经幻想过,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我也能像她一样……”
她的声音顿了顿。
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释然。
“但更多的是高兴。”
“真的。”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苏宇的眼睛,“我是真的很高兴。”
“这个世界的芽衣……不,是这个世界的梅,她能够幸福快乐地活下去。”
“她可以安心地做她的学者,可以和喜欢的人谈恋爱,可以为了一场演唱会而期待很久……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女孩,在这个和平的世界里活下去。”
琪亚娜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但那双异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只要知道这一点……这就已经足够了。”
“至少在这个世界,她是安全的,是幸福的。”
“而我……”她深吸了一口气,抓紧了手里的杯子,“只要能看着她这样,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我也觉得,我的那些战斗,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苏宇静静地听着,看着她脸上那种混杂着脆弱与坚强的表情。
此刻的琪亚娜,不再是那个只知道逃避的流浪猫,也不再是那个背负着罪孽的囚徒。
她正在学着与过去和解,学着接受这个新的世界,也学着……放过自己。
“是啊。”
苏宇伸出手,但他没有去摸她的头。
而是用自己的杯子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杯子。
“这就足够了。”
“而且……”他看着琪亚娜,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默契,“你也一样。”
“在这个世界,你也可以不用担心律者,不用害怕崩坏。你可以吃披萨,可以看演唱会,可以为了游戏通关而熬夜。”
“琪亚娜。”
苏宇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温柔而坚定。
琪亚娜愣了一下。
她看着苏宇,看着那个即使在黑暗中依然清晰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笃定的、让人心安的信任。
“你也拥有活得幸福的权利。”
这句话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她荒芜已久的心田里。
或许……
真的可以吗?
在这个没有崩坏的世界,即使是满身罪孽的她……也可以试着,去抓住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幸福吗?
琪亚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借着喝热可可的动作,掩饰住了眼底泛起的一层水雾。
但这一次,她没有把身体缩回去。
而是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爆米花桶往苏宇那边推了推。
“那个……”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别扭的傲娇。
“这爆米花……味道还不错,你也尝尝吧。”
他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嗯,确实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