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不知何时变得有些阴沉了。
亚麻色长发的少女无力地倚靠着练习室的窗边,粉润的嘴唇微抿,一对蓝灰色的眸子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一时间有些出神。
“……很快,要下雨了。”
乖巧地坐在练习室的中央,留着一头灰色短发的主唱瞥了眼身后沉默不语,双手抱臂坐在架子鼓前的黑色长直发少女,语气不禁有些低落。
依靠着窗户的少女没有回答,只是不自觉地,拨弄着自己修剪得圆润秀气的指甲。
她们一如既往地在这里,等待缺席的人。
不同于以往吵吵闹闹的氛围,没有了那道明媚的身影,乐队『MYGO』的练习室冷清了不少。
排练无法进行,各怀心事的少女们也没有闲谈的兴致。
不过一会儿,耐不住寂寞的小猫,乐队的主音吉他手便又一次一脸失望地收起吉他,不知道溜去了什么地方。
主唱目送着她合上练习室的门,微微张嘴,试图说些什么,但最终也没能说出些什么。
因为她不见了。
她们的节奏吉他手,这支乐队最初的成立者,那道走进了她们每一人心中的身影……
在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日子里,缺席了她本该参加的任何活动。
起初高松灯以为,小爱只是身体不舒服,想要休息几天。
毕竟她连学校也没去,不是单纯地没来参加排练。
千早爱音的确偶尔也会像这样,所以高松灯也没太放在心上。
小爱总是那样活力满满的,就算得了什么病也能很快好起来的吧。
她这么确信。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
千早爱音迟迟没有回到学校。
手机上的信息从为什么缺席乐队排练的询问起就也一直都是未读状态,不管是群聊还是私信都是如此。
她就这样凭空消失不见了。
“那家伙……我去她家里问问看。”
急性子的队长,乐队的鼓手椎名立希很快坐不住了。
她当机立断,决定前往之前留宿过的爱音家里,找本人问个明白。
不知为什么,她有种说不出来的担忧,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害怕。
椎名立希其人,或也可以称得上矛盾。
即便是看上去总是板着脸,一副凶恶表情的椎名立希,有时也会不可遏制地想起那个恼人的雨天。
想起那个弃她们而去的,她无比憧憬的对象。
想起『crychic』,那个没有一人提起解散,却已经名存实亡的乐队。
有时谱曲到夜深了,旋律自麻木的脑海里流尽,她都会不自觉地想到……她真的不怀念那个时候吗?
说来可笑,如果她真的能那样干脆利落地抛开过去,她就不会在素世搞那些小动作时袖手旁观。
不过还好,命运宽恕了她的摇摆。
那个似乎总是需要自己保护,像是小动物一样的主唱,第一次鼓起勇气,去抓住了她想要的幸福。
属于她们每一个人的幸福。
即便千早爱音有那么多坏毛病,是个显眼包,喜欢出风头,爱慕虚荣,吉他技术也不那么出众,但椎名立希依旧发自内心地喜欢她,喜欢这位了不起的少女。
是她牵起了椎名立希无论如何都牵不起的手,她以稀碎的点滴将疤痕弥合,许以迷途的她们拼起终生的承诺。
即便一次又一次地受伤,也仍旧愿意包容如此不成熟的她们。
迷途之子终究是因心爱之音而同行,椎名立希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
长崎素世没有阻止。
一向善解人意的贝斯手没有妨碍立希自作主张的行动。
她完全没有考虑过爱音可能会遇到的种种状况,甚至于贸然拜访是否会对爱音一家造成困扰。
隐隐开裂的指甲与平静的面色形成反差,传递着少女此时郁躁的内心。
光是想象那个爱笑的粉毛吉他手,有可能会和那个蓝发的少女一样,擅自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她就感觉到一阵窒息。
明明是她自顾自地变成了太阳,照亮了彷徨的她们,现在说要离开什么的,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明明是因为有她在,她才能习惯雨天的。
立希的决定,最终也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千早家的大门紧紧锁着,门口用来临时存放报纸的邮箱里塞了三四份日报。
她扑了个空。
她也不是没考虑过搬家的可能,但周边的邻居都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搬家不是小事,不可能没人注意到。
椎名立希望着那块铁制的门牌,忽地自心头升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设计了无数相关的回应。
她甚至尽量地调整着自己的表情,拼尽全力地想让自己变得柔和一点,不过多质问,把自己的担忧与关心告诉她。
可现实却是她连斟酌用词的机会都没有。
她不见了,在现今21世纪的东京,一个十六岁的女高中生,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小爱……”
高松灯不自觉地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就像当初自己抓住她的手一样,她答应过大家,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开每一个人的手。
可是,该怎么做?
她能够做到什么?
她就是再迟钝,再电波,也应该明白了。
爱音是不一样的,她不是因为她们,因为『MYGO』而离开的。
那已经不是她们能介入的范畴了。
“呜……”
想到这里,两行温热的液体沿着两颊滚落。
“灯!”
眼看着自家主唱止不住地落泪,立希很想上前安慰。
可是刚要站起身,却又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上。
她能用什么去安慰灯?
不是她的错?
这种事谁都知道!
别关心那个粉毛了,我们再去找个新队员?
该死的,如果她真能说出这种话,那她自己都会给自己一拳。
说到底,她才是『MYGO』的领队。
队员出了问题,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怎么想都是她的错。
是她不够关心爱音……
都是她不好。
这么想着,立希也觉得自己的眼眶热热的。
靠在窗边的素世咬紧了自己的嘴唇,连咬破了都没有丝毫察觉。
作为乐队里唯一的大小姐,她真的已经用尽了她能想到的一切办法。
她甚至试过了去请求自己的母亲,然而即便是那位长崎女士,对于这件事也表达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们的乐队,要到此为止了。
没有人说要解散,没有人会说这种话。
可是,无论如何,这个乐队都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又一次……
咔擦。
不知何时,训练室的大门打开了。
在沉闷的空气中,扭动门把的声音显得异常刺耳。
她们没有抬头,这种虚无缥缈的幻想,她们这几天已经经历过无数回了。
那不是她。
这几天的经历已经告诉她们了。
但是……
“啊,大家在等我吗?”
是熟悉的嗓音。
就像是包裹着蜜糖一样,甜腻到有点发嗲的声音。
“啊……”
灰发的主唱一时间居然无法发出声音。
那个人站在门口。
她们的节奏吉他手,她们的挚友,她们不可或缺的成员……
千早爱音,就站在训练室的入口。
“啊嘞?我应该……没有走错吧。”
迟疑的声线意外地带着些冷意。
“小爱!”
然而下一秒,这样的迟疑便不复存在。
“好久不见,灯灯。”
娇小的主唱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都不知道,原来灯灯的力气这么大。
感受着怀中的颤抖,千早爱音有些恍惚地笑了笑。
明明那个时候,她都没有被抱住的感觉呢。
“对不起。”
她抚上了高松灯的背。
“你这家伙!”
大跨步走上来的立希不顾高松灯惊慌的样子,猛地一把扯住了爱音的领子。
“立希酱!”“立希,别这样!”
“狸希……”
望着那张看上去好累的面庞,椎名立希只觉得心头一阵抽搐。
“灯……我们一直都在担心你啊!”
握着衣领的关节微微发白,青色的血管伴随着鼓手的发力而隆起。
她将自己的头深深低下,她不想让爱音看到她此时的表情。
“回来的话,至少说一声吧。”
千早爱音一时间有些无措。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她该做什么。
之前的她,一直没有工夫去担心这种事。
上一世,她都没能和她的朋友们,好好地道上别。
等到再见的时候,就只剩下了灯灯。
“欢迎回来。”
素世看了眼此刻有些情绪失控的立希,朝着爱音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那里面有着埋怨,有着悲伤,也有着一丝庆幸。
无论如何,她们还能继续下去。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了……
“大家,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情要说的。”
欸?
长崎素世的笑容僵住了。
“我要退出『MYGO』。”
训练室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不管是高松灯,还是长崎素世,亦或是椎名立希。
她们从没有像今天这一刻一般,体验从天堂到地狱的极致落差感。
“你……”
立希的手无力地垂下,散乱的发丝下,湿润的紫罗兰色眸子里满是茫然。
高松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而素世,更是仿佛被烧断了脑海中的回路,就这样保留着那副笑容,愣在了原地。
千早爱音环视了一圈这个训练室,连带着她这些许久没有见到的朋友们。
这里保留着自己珍贵的回忆,这里有着自己珍爱的友人们。
然而如今的她,却已经不可能再和她们一起了。
千早爱音,只要留在这里就足够了。
也只有千早爱音,才可以留在这里。
名为『安』的怪物,在这里没有容身之所。
不知何时又一次溜进训练室,一对异色的眸子里隐隐含着迷惑的乐奈无法理解眼前的场景。
她走上前去扯了扯爱音的袖子,企图让她给自己答案。
她是跟着爱音进来的。
她甚至扔下了吃到一半的抹茶芭菲。
乐奈不太懂复杂的事,她不知道爱音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是进来的时候看见的,爱音脸上的表情,实在是过于悲伤。
连带着芭菲,好像都变苦了一点。
她吃不下去那样的芭菲。
爱音摸了摸她的头,而乐奈也没有做出什么反抗。
“大家,听我说哦。”
灰色的眸子滑过每一个人面庞。
“这不是谁的错,只是我自己,不能再和大家一起了,是我自己家里面发生的事情,连素世世都帮不上忙的那种哦。”
明明是很轻松的语气,连情绪的起伏都没有。
少女也一直都是那张平静的面庞。
可是,无论是这里的谁也好,都不可能感觉不到名为千早爱音的少女心中的悲伤。
“爱音,要走了?”
乐奈望向爱音,语气中不知不觉染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恐惧。
“对不起哦,以后只能让狸希请你吃芭菲了,狸希她老是勉强自己,不要总是惹狸希生气,也不要总是翘掉训练。乐奈酱是比我厉害的多的吉他手,你一定能比我更多地帮上大家的忙的。”
轻轻地抱了抱乐奈,爱音再次望向了她的朋友们。
“灯灯。”
被叫到名字的主唱的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
爱音缓缓地半蹲下身,将颤抖着的灯揽入怀中。
“灯灯的歌,就是大家的呐喊,即使是现在,我也觉得那是正确的,如果是灯灯的话,一定能够唱出来的,哪怕我以后不能再和大家一起,那也一定就是我想要发出的声音。对不起,哪怕没能做到一辈子,我也很高兴当初有和灯灯一起组乐队哦。”
高松灯的哭声回荡在隔音良好的训练室里,没有传入其她任何人的耳中。
“狸希。”
“……”
爱音又将目光投向了挽着手臂,别过头的鼓手。
“我一直以来,都给狸希添了很多麻烦吧,我总是做不好,又总是想出风头,擅自给你取绰号什么的,我真是个很差劲的人吧。”
“……才没有。”
“欸……”
“我说才没有啊!要说差劲的人是我才对吧!我一直都在怪你,动不动就批评你,明明你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要说些难听的话!素世那个时候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我可是一直在袖手旁观啊!我现在甚至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走,我这种人就是做不到你这么好啊!明明邀请灯组乐队也好,把素世拉回来也好,都是你做的吧!这个乐队,明明是因为有你才存在的吧!别给我自说自话地就要离开啊!”
鼓手歇斯底里的大叫让爱音稍微愣了愣,旋即又化作一个柔和的微笑。
“狸希,要是把我说得这么了不起的话,我可是会得意忘形的哦。”
“少啰嗦!”
气急的鼓手用力吸了吸鼻子。
“『MYGO』的大家,我也好,灯灯也好,乐奈也好,素世也好。大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依靠狸希,因为狸希总是这么可靠,所以我总是会想啊,狸希的话说不定什么都做得到哦!”
“我才没有……”
“狸希,『MYGO』的大家,就拜托你咯。”
爱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立希的话。
这个少女做得到的。
她可是她们『MYGO』的,最最可靠的队长大人!
“为什么啊……”
椎名立希只觉得一阵窒息,也同她们的主唱一般,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
最后……
爱音将目光投向了那名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爱音对于素世的情感,其实还蛮复杂的。
一方面,她苦于对方将她当成工具,意图复活她那个莫名其妙的乐队。
另一方面,她又庆幸于对方接受自己的邀请,共同建立起了这个乐队。
“……骗子。”
所以,在对方如此控诉时,她才做不出任何反驳。
“自说自话的骗子!笨蛋!傻瓜!千早爱音!”
她就像个被大人遗弃在商场里的小孩一样,跺着脚哇哇地掉着眼泪。
“素世世,千早爱音不是骂人的话哦……”
“烦死了!我不是说了素世世这个叫法很讨厌嘛!”
“那……素世?”
“……我没说不让你叫。”
好麻烦啊这个人。
千早爱音望着别扭的少女,也只能微微摇头。
“素世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爱音的语气,就像是她们往常坐在咖啡厅里会有的那种闲聊一样。
“我想要的……”
长崎素世一时愣住了。
“素世世,大家一直都在你的身边哦。”
是的。
长崎素世看着这里的每一个人,在这段不长也不短的日子里,与她的生命轨迹相交织的友人们。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一直在她身边。
这些素世当然很清楚,就是因为这样清楚……
“所以你就要离开?”
“明明是你说的,是你说会继续下去的!”
“你把大家,把我当成什么了?”
一句又一句的质问,伴随着的却不是怒火。
那是哀求,几乎卑微到骨子里的哀求。
“别走好吗……别走……”
她不想再失去了…她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为什么神明大人总是这样坏心眼?
既然迟早要夺走,又为什么要让她们出现在我的眼前!?
“……对不起。”
唯独这个,千早爱音没有怨言。
她的告别,就到此为止了。
她之后的计划不能将她们牵扯进来,至少明面上不可以。
那些人的眼线到处都是,她不能让计划打草惊蛇。
她回过了身,再一次合上了训练室的大门。
连背影都没有留给她的朋友们。
『千早爱音』还在里面,但是『安』该离开了。
再见了,我的友人们。
希望即便是在那些最阴暗的角落里,我们也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