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
锅里的肉糜粥翻滚出气泡,在破裂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洞窟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股混合着压缩饼干的谷物焦香和合成肉特有咸鲜味的热气,随着水蒸气升腾,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勾起了胃部最原始的蠕动。
“停。”
海棠花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两个正在推演“如何应对袭击”的战略家。
她站起身,用那个略显变形的勺子重重地敲了敲铁锅边缘,发出一连串声响。
“不管下次来的是战马还是坦克,也不管那个造物主还给不给蓝图,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把早饭吃了。”
她没有给两人任何反驳的余地,直接盛了满满一碗热粥,碗底烫得有些灼手。
她不由分说地将碗塞进了风信子的手里,然后又迅速盛了一碗递给达茜。
“吃。”
只有一个字,却透着一股威严。
达茜那原本还竖得笔直、时刻捕捉周围动静的粉色兽耳,在捕捉到空气中那股愈发浓郁的食物香气时,瞬间软化了下来,耷拉在头顶。
她耸动鼻尖,那双刚才还闪烁着寒光、正在计算杀伤半径的竖瞳,此刻瞳孔放大,视线全被碗里那团灰扑扑但热气腾腾的糊状物给黏住了。
刚才那股指点江山、分析敌情的肃杀气场,随着这一碗热粥的出现,消散得无影无踪。
“唔……虽然卖相还是像搅拌好的水泥……”
达茜接过碗,顾不上烫,凑到嘴边吸溜了一大口。
滚烫的粥顺着食道滑下去,那种实实在在的热量瞬间在胸腹间扩散,抚平了刚才因战斗和紧张而痉挛的胃部。
“哈——”
她长出一口热气,眼睛舒服地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像是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但这该死的味道……竟然有点像联邦军队特供的高能营养糊,甚至比那个还多了一点……嗯,手工的粗糙感。”
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抬起眼皮,视线越过碗沿,正好看到了坐在对面的风信子。
男人手里端着碗,却没有动。
他的眉头依然紧锁,眉心的川字纹深如刀刻。
他的目光盯着碗里浮浮沉沉的肉糜,显然思绪还停留在门外的血腥和那些潜在的危机上。
“喂,队长。”
达茜咽下嘴里的食物,用那把沾着米汤的勺子指了指风信子,一脸嫌弃地皱起鼻子。
“能不能把你脸上那种‘世界末日已经到了’的表情收一收?看着你这张脸,我感觉嘴里的合成肉都变酸了。”
风信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僵硬的脸颊:“我只是在想……”
“别想了!吃饭的时候动脑子会得胃溃疡的!”
达茜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甚至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风信子的靴子。
“你现在的样子,就像联邦那些整天坐在作战室里、便秘了一周的老参谋长,死气沉沉。拜托,我们刚打赢了一仗,虽然赢得有点狼狈,但好歹是赢了。这时候你应该举杯庆祝,而不是摆出一副像是欠了高利贷的苦瓜脸。”
海棠花在一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自己碗里的几块大肉粒拨到了风信子碗里。
“达茜说得对。风信子,你的眉心都快能夹死蚊子了。快吃吧,凉了就有腥味了。”
在两人的注视下,风信子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垮了下来。
那种一直压在他脊椎上的沉重感,在这一刻似乎被某种名为“生活”的琐碎给冲淡了一些。
他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粗糙的谷物颗粒摩擦着舌苔,滚烫的温度顺着喉咙流下,带来令人安心的饱腹感。
“这就对了嘛。”
达茜见他动了勺子,满意地点点头,那条粉色尾巴摇得幅度更大了,甚至扫到了旁边的柴火堆。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背靠着温热的岩壁,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开始在这个充满了石粉味和焦糊味的洞窟里,用声音编织起另一个世界。
“在联邦的第七星区,也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吃饭可是一件神圣的仪式。”
她晃着手里的勺子,语调变得轻快而悠扬,仿佛在哼唱一支小夜曲。
“那里的周末早午餐,我们会去那种悬浮在云层之上的露台餐厅。没有暴风雪,也没有该死的掠袭者。人造的恒温阳光,暖洋洋地照在皮肤上,连毛孔都会舒张开来。”
“我们会点那种松软得入口即化的舒芙蕾(蛋奶酥),还有冰镇的气泡酒。
气泡在杯子里‘滋滋’作响,每一口下去都是蜜桃的甜香。”
她描述得很细致,从餐布细腻的纹理讲到侍者领结的颜色,甚至讲到了那时候为了选草莓酱还是蓝莓酱而纠结半天的甜蜜烦恼。
“有时候笑得太大声,还会被隔壁桌戴着单片眼镜的老绅士瞪一眼,那时候觉得很尴尬,现在想想,那也是一种美好回忆。”
海棠花听得入神,连勺子都停在了半空,眼神里流露出对那个未知世界的向往。
风信子静静地听着,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他知道达茜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这个队伍做“心理按摩”。
在这个随时可能死亡的边缘世界,这些关于美好的旧日碎片,既是让人心痛的毒药,也是支撑人活下去的止痛剂。
“听起来……很不错。”风信子低声说道,声音里的沙哑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温度。
“是吧?”
达茜挑了挑眉,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所以啊,为了以后能带你们去吃那个什么舒芙蕾,现在就给我把这碗‘水泥粥’吃干净!一粒都不许剩!”
炉火跳动,映照着三人捧着碗的脸庞。
在这片被死亡和冰雪包围的深成岩洞窟里,金属勺子碰撞碗壁发出的清脆声响,成了此刻最动听的旋律。
“叮。”
最后一口肉糜粥被刮干净,金属勺子落在空碗里,发出撞击音。
这声音并不大,却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开关,瞬间切断了洞窟内那股短暂且温情的松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