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夕的卧室变得更挤了,原因自然是那个被她强行拽回家,到现在还胆战心惊坐在床上的桃发女生——
她半低着头,双手反复捏着裤褶,贴着床沿似坐非坐,活像面试的职场新人。
偷瞄过来的目光总会瞬间躲开,这自然是因为夕从一开始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虽然知道这会让对方愈发不自在,但夕就是想继续观察,她觉得这姑娘格外有趣。
“那个…我可以走了吗?”
“不可以。”
夕斩钉截铁地拒绝,短短几个字让对方浑身一颤。
“所以说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啊?”
“我说过,我看上你了。”
“不是,虽然我不排斥那一边……”桃发女孩脸颊微红,伸手捻着鬓角的发梢,“但这种事情也该循序渐进才正常吧?”
她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夕这般自欺欺人地想着,没有作答。这时,门外脚步声渐近,随着推门声,传来广山夏芽略带不满的口吻——
“我不是说了有事吗?阿夕……”
夕没有起身,她知道对方有家里的钥匙,果不其然,卧室门应声被推开。
“……你总是这样,至少提前说一声——”
夏芽的抱怨戛然而止,显然是看到了屋里除她们之外的第三个女孩。
六只眼睛,两双满是疑惑,另一对却透着漫不经心的慵懒。
没想到,倒是桃发女生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你说你看上我,”她满脸惊恐地盯着夕,手却指向夏芽,“可你这不已经有主了吗?!”
“啥?”
“你这人也太差劲了吧!”
“不是,你在胡说什么啊?!”
“噫!你别激动——”夏芽一连串的疑惑,吓得桃发女生炸了毛,“我…我不是有意当小三的,是她生拉硬拽,我根本抗拒不了。求求你!我真的是无辜的,不要杀了我然后把头割下来扔到车上——”
“该冷静的是你啊!!”
约莫五分钟的解释过后,桃发女生的情绪总算平复。耐心劝慰耗尽了夏芽的心力,夕却全程一言不发,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别一脸看好戏的样子行不行?这误会不都是你闹出来的?”
“偶尔当回情感人渣,感觉还挺不错~”
夏芽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厚脸皮堪比墨俣一夜城城墙的夕,从包里拿出原本给夕买的热咖啡,递给桃发女生。
仍有戒备的女孩小心翼翼接过易拉罐,眯着眼打量半天,直到夏芽无奈补了句“没下毒哦”,她才红着脸收下好意。
“所以说,同学你是被阿夕邀请来当乐队主唱的?”
“大概是吧,”她不满地瞥了夕一眼,“可她说话的方式也太奇怪了。”
“我懂,这家伙就这样,开玩笑从来不管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夏芽叹了口气,在搬来的小凳子上坐直身子。
“我简单介绍下,我叫广山夏芽,这家伙是凉风夕,我俩都是乐山高中的高二生。想必她还没问过同学你的名字吧?”
“嗯。”
桃发女生彻底放下心来,也坐直身体,左手轻按胸前:“我叫【坂井多岐】,后天才是新生入学式,不过我已经是音城高中的高一学生了。”
她说的“音城”,是市里另一所名校『音城高等学校』。夏芽清楚那所学校录取分数线很高,想来这个叫坂井多岐的女孩定是优等生。
“这位……”多岐小心翼翼看向夕,“凉…凉风学姐,你说的乐队,就是和广山学姐一起组的吗?”
“勉强算乐队吧,目前只有阿夕的贝斯,和我的架子鼓两个成员。”
“从年初到现在四个月,进展为零。”
夕不知何时起身,把多岐的吉他包稳妥地放到一旁。
“所以今天听到阿多的歌声,我才按捺不住。”
“阿…多?”
夏芽懒得提醒多岐别深究,她觉得夕的脑回路,还是让多岐自己慢慢适应为好。
“你主动招成员的积极性值得肯定,但也不能强扭瓜啊。不过能让你一眼看中,坂井同学的歌声肯定很厉害吧?”
“诶?”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多岐有些害羞,“没…没有啦……”
“原来如此,是坂井啊。”
夕抱臂而立,一本正经地点头:“难怪你会选唱ZARD的歌。”
“什么意思?”
听到喜欢的歌手名字,夏芽眼睛一亮。可夕偏要吊人胃口,越是见她好奇,越是故作深沉:“我遇见她时,她正在地下通道准备唱《敞开心扉》,那可是ZARD的名曲。”
“啊,那首歌我也很喜欢……不对,你莫非想说她是因为自己的姓氏,才唱ZARD——坂井泉水小姐的歌曲?”
“没错。”
“别拿人家的姓氏开玩笑!”
夏芽一记手刀敲向夕,后者吃痛地“嘶”了一声,捂住额头。
“你这家伙老是这样,太没礼貌了。”
“夏芽,思想真老派,阿多都没介意。”
“啊哈哈……”
多岐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干笑几声。这时她才得以打量这间屋子——狭小的空间里,除了基本生活设施,摆满了各类音乐制作设备。
“凉风学姐,冒昧问一句,这里是你家吗?”
“当然,要我换上睡衣给你看吗?”
“不不不!不用……我是想说——”
这屋子的面积,怎么看都不像和父母居住的高中生家该有的大小。多岐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一个人住吗?”
“没错,”夕指了指夏芽,“我并没有和她同居。”
“谁稀罕住你这冰窖似的地方?”
夏芽吐了吐舌头:“其实按理说,阿夕的家里蛮富裕的,只不过她并不向家里要钱。”
“为什么?这样开销不大吗?”
“所以才会沦落到租阴面户型,却连暖风都开不起。这个家伙是和她爹赌气才跑出来租公寓住的……”
说到这儿,夏芽给夕递了个眼色,询问能否细说。夕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虽然现在父女关系有所缓和,但她似乎并没有想回家的打算。所以,首季的房租她是拿平时大手大脚却仍然攒下来的零花钱付的,生活用度,则是通过坂井同学看到的这些设备,制作音乐赚取的。”
“诶!好厉害……”
多岐眼中泛起光,几分钟前对夕的冷眼早已烟消云散。
“我可不是那种大人物……”
莫名见多岐对自己改观,夕反倒露出几分失望。
“你想多了,要是真那样,就不用为房租发愁了。”
“夏芽,你不觉得交不起房租这事很摇滚吗?”
“为立摇滚人设故意不交房租,那一点都不摇滚哦。”
“不错,能有这觉悟,夏芽也很摇滚。”
“呵呵,我可不想跟你归为一类。”
夏芽的吐槽总能精准戳中夕的槽点,两人一唱一和,让多岐插不上话,可她并不反感,反倒格外羡慕这样的相处模式。
“抱歉呀,坂井同学,”刚还在跟夕斗嘴的夏芽转过身,“都怪这家伙鲁莽,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说到底,加不加入乐队全看你的意愿。”
“广山学姐……”
“说实话,我特别希望你能来。愿意加入的话,我们热烈欢迎;要是没这想法,我们也绝不强求,加个Line做朋友也可以呀。”
夏芽走到角落那套电子鼓前,轻轻摩挲着镲片。
“音乐这东西,魅力真的很大。我没阿夕那么痴迷,但只要打起鼓,就能忘掉所有烦恼。”
不知为何,夏芽的话让多岐心里暖暖的,即便这间屋子依旧寒气逼人。
“我……比不上广山学姐,更比不上凉风学姐……”多岐面露苦笑,“其实我都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音乐,吉他是一时冲动买的,唱歌也只是跟朋友泡卡拉OK练出来的。”
“要是真不喜欢,你根本不会想着去路演。”
夕突然开口,不止多岐,连夏芽都有些意外。
“至少对你的吉他,你心里肯定是有目标的吧,阿多?”
“对啊,虽然你刚才没好意思说,但我也很好奇,坂井同学当初是怎么一时冲动想学吉他的?”
两人的话像星火点亮火把,多岐眼睛亮了起来,探身张嘴似要倾诉,随即又放缓神色,嘴角漾起一抹浅笑。
“真的只是一时冲动啦……”
话音落下,她猛地站起身,夏芽和夕下意识抬头看她。
“坂井同学?”
桃色马尾随动作轻晃,多岐抬手拎起自己的吉他包。
“两位学姐,关于加入乐队的事……”
她轻抿唇瓣,目光落在夕身上,长睫毛轻轻颤动。
“希望能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
◇◆◇◆◇
坂井多岐告别前,和夏芽互加了Line。
她起初想加夕,可对方说自己做事一投入就不看消息,找夏芽基本就能联系到她。
屋里又只剩夕和夏芽两人。
“你还不走?”
“怎么?火急火燎把人叫来,事儿办完就赶我走?”
夏芽抱臂而立,面露不悦。
“帮你当了大半天说客,怎么着也得管顿饭吧。”
夕摊摊手,摘下制服领结,连外套一起随手扔在椅背上。
“喂!制服这么放会起褶子的!”
夏芽瞬间炸毛,用食指点了点夕的额头,熟稔地把制服挂到衣架上。夕则一副阴谋得逞的模样,一屁股瘫坐在床上。
“你这家伙……”夏芽无奈叹气,“要是没我照顾,你是不是得把自己活活饿死?”
“一直以来十分感谢,夏芽。爱你哦~”
这般真挚的话,竟出自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人之口。
“爱我?那你还对别的女生乱说话撩拨人家。”夏芽耷拉着眼皮,“你这等出轨人渣,小心我真拿你家菜刀砍掉你的脑袋,再扔你车上哦~”
“可惜我还没买车呢。”
许是脑补出脖子发凉的画面,床上的懒虫竟坐了起来。
“阿多的脑洞很有趣,她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肯定是跟朋友八卦听来的呗,现在这世道什么事儿没有。人家多岐明显是爱交朋友的性子,哪像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五线谱。”
“乱改名言?这可真像夏芽会做的事。”
夏芽忍不住笑了,反坐在椅子上,双臂搭着椅背撑着脑袋。
“阿夕,你说多岐会怎么决定啊?”
“她说要考虑一下。”
“我当然知道!我是问她最后会答应还是拒绝?”
“夏芽,你怎么这么在意?”
夏芽嘟起嘴,随即叹气:“不瞒你说,要是那孩子直接拒绝,我反倒不惆怅了。就是这种等结果的过程,最磨人了。”
这话绝非虚言,夏芽已然坐立难安,常用来踩镲片的腿不住抖动。而夕始终淡定如初,让夏芽不禁怀疑,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不是缺根感情神经。
其实夕并非全然不上心,只见她抬起脚,盘腿坐在床上。
“阿多她,有个很明显的特点。”
“什么特点?”
“她一直反复提自己的那个特质,”夕像不倒翁似的左右轻晃,“夏芽你仔细想想。”
一直反复提的——夏芽捏着下巴思索片刻,骤然恍然大悟。
“难道是‘一时冲动’?”
见夕点头,夏芽想起初见多岐时她的失态模样,哭笑不得。
“还真是,那孩子确实容易冲动行事,可……你是想说,她嘴上说要考虑,其实是一时冲动想加入?”
“恰恰相反,”夕紧紧盯着夏芽的眼睛,“她只是一时冲动,想先拒绝而已。”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