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芽会提前在车站等夕,接下来一多半的路两人同路而行。她们同校同班,这学期分班也依旧在一起。
“我的头发只要长一点就显土,所以在考虑要不要染一下。”
“我不喜欢漂白,感觉很伤头发。”夏芽努了努嘴,“瞅瞅阿夕你的头发就知道了。”
“你对我这头漂亮的灰发有什么不满吗?”
“还知道换成‘灰’字,明明一开始染的是银色,结果没几天就暗下来了。”
夏芽感叹樱瓣纷飞,却改变不了课程的一成不变。夕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脚步不停朝班级走去,恰恰印证了夏芽的话。上学期同班的同学纷纷来打招呼,夏芽笑盈盈地一一回应,夕则轻轻摆手示意。
上课铃声还没响起,夕本打算趴着补几分钟觉,正当她准备施展自己秒睡的“特技”时,后桌的夏芽用笔帽戳了戳她的肩膀。
“阿夕,阿夕——”
“怎么了?”
“今天放学我不去你家了哦。”
“不是啦,”夏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也有这样那样自己的事要做。”
“原来如此,你随意。不过敲哑鼓垫的基本功别间断。”
“收到,凉风老师!”
夏芽爽快地敬了个礼:“啊对了,我之前说找乐队成员的事,你也上点心哦。”
下午课程结束,夏芽匆匆忙忙收拾书包。看来她确实有重要的事,夕心里想道。
“我先走了阿夕,拜拜啦~”
“拜拜。”
“记着找队员的事!”
“好烦……”
看着夏芽的背影很快消失,夕松了口气。她拿起提包刚要走,却瞥见教室前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生,头发不长不短。她没妨碍其他同学通行,只把半个身子探进教室。夕注意到那张有些眼熟的脸,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犹豫了不过两秒,夕转身准备从后门出去。
“等一下!凉风同学——”
那女生像交了闪现似的,拦在了已经走出后门的夕面前:“您这学期还是不打算来轻音部吗?”
夕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不会去的。”夕从她身边绕过去,“另外,我已经不属于轻音部了。”
“诶?”
“退部声明我明天再提交,麻烦你转告部长。”
“诶,诶?!等等啊凉风同学——”
夕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用冷漠的目光盯着对方。女生被她看得不敢再上前,乖乖低下了头。
“凉风同学……您和广山同学组了乐队,对吧?”
“……”
或许是心里烦躁,夕本想直接走掉。没想到身后又传来一句话:
“果然,是因为我们的水平配不上凉风同学,您才准备退出的吧……”
这句话让夕再次停住脚步。换作以前,她定会理所当然地甩出句“没错”,然后扬长而去。但现在,她换了种说法:
说完,夕再也没回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
唱片店里没什么人,外面又下着小雨,慵懒的氛围让店员也没心思“驱赶”试听不停的夕——毕竟她是店里的老熟人了。
将单曲CD放回原位,夕心满意足地摘下耳机。从去年九月开始,她就关注着这支数学摇滚乐队,可惜这张单曲CD并不是她想要的,而且她口袋里只有一张一千日元的钞票。
春季的细雨打在伞面上,不规则的“啪嗒”声成了夕此刻聆听的音乐。她纠结着晚上吃金枪鱼茶泡饭还是拉面,转身走向地下通道的台阶——这里是她平时和夏芽分开、前往车站的地方。
走下几级浅灰色的安全台阶,夕的耳朵捕捉到几声断断续续的声响,或许用“刺耳”来形容更贴切。
顺着声音望去,夕在台阶中间停下了脚步。声音的源头,是一个抱着原声吉他的女生——
衣服是次要的,夕的目光主要落在她手中的原声吉他上——很明显是低端入门款,从不算出彩的音色也能听出来。
“G…D…然后是…E?Em?……等等,怎么又成Em了?”
桃发女生小声嘀咕着拨动琴弦。虽然按弦姿势还算标准,扫弦也没什么杂音,但就连G大调的卡农和弦,她都弹得磕磕绊绊,看得出来吉他技术是速成的。
夕很快没了兴趣,继续迈步走进地下通道。这女生只有一把原声吉他和地上的琴包,没有麦克风和音箱,显然不是向管理部门申请过的路演艺人。
大概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被警察赶走了吧。夕心里想着,从桃发女生身边经过。
“……C然后是G…好!记住了~”
桃发女生自言自语地反复扫弦。此时夕走到通道出口,还在琢磨这女孩会唱哪首流行歌。
夕盯着自动贩卖机,玻璃上还映出自己的影子。她忽然觉得口干舌燥,仿佛机器伸出了小手在召唤她。夕回想了一下,冰箱里好像还有昨天的剩饭,当即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喂?阿夕?你打电话有事吗?」
「夏芽,我想喝绿茶。」
「哈?想喝自己买一瓶不就行了?」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对方带着疑惑挂断电话后,夕掏出了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一千日元钞票。
“虽然这样一来就不够饭钱了,但也是夏芽纵容的。”
她一边说着没道理的话,一边把千元钞放进纸币投币口——可钞票并没有被机器收下。夕取出钞票重新尝试,突然一阵风刮来,吹乱了她的刘海。
“啊!”
夕连忙抬手,却没攥住随风飞起的钞票,它像一片落叶,飘到了地下通道出口处。她忽然想起电影里被风刮跑、戏耍主人公的百万英镑支票,心里顿时升起一股烦躁,快步冲上去想抓住钞票。
可这一跑带起的风,又把刚落地的钞票吹了起来。这次,它直接顺着地下通道的楼梯飘了下去;通道两头通风,钞票飞得更欢了,夕也踉跄着追下楼梯。
眼看着钞票开始下落,夕急忙向前扑。却没料到,几秒钟前还攥在手里的钞票,此刻左摇右晃,竟然不偏不倚地——
空气仿佛凝固了。追着钞票来的夕,此刻弯腰站在琴包前,还保持着伸手的动作;而近在咫尺的桃发女生,眼睛已经闪闪发亮。
“呃……我……”
夕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目光死死盯着琴包里那几张纸——那是她今天唯一的零用钱。
“那个……我……”
“我知道的!”
桃发女生突然握住夕的右手:“刚才我就感觉同学您在注意我,而且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果然也是喜欢音乐的人吧?”
“嗯…对……”
“果然呢!您也会弹吉他吧?”
“会。”
“那那那!您是职业吉他手吗?”
“不如说……我是贝斯手。”
“呃,没错……”
夕的目光始终没离开琴包里的千元钞票,但桃发女生显然已经激动得收不住情绪,完全没察觉到她的真实想法。
“非常感谢您的支持,”桃发女生往后退了几步,摆出弹琴的姿势,“这样吧,老板随便点歌,只要是我会的,都唱给您听。”
“呃,不是,你突然这么说,我也不知道点什么。”
“老板没有想听的歌吗?”
“就你刚才弹的就行……不是,我是想说——”
“啊,那首啊~”
“是ZARD的那首?”
“没错!”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老板果然有品味!”
有品味是有品味,就是有点老了。夕心里想着,又低头看了眼那张钞票。即便平时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此刻她也有点不好意思开口说“钱投错了”。
想通后,夕轻轻呼了口气:“算了,就当今天倒霉。”
“嗯?您说什么?”
“没什么。”夕摆了摆手,“我点什么你都会唱吗?”
“没错!我会尽量满足老板的,不过最好是简单点的哦。”
夕移开与桃发女生对视的目光,低头思索:这女孩的品味大概偏复古,技术又不算好,让她唱欧美摇滚不太可能,流行新歌说不定也不会。
“那,《翻转岩石,晨光撒在你身》可以吗?嗯,就是《孤独摇滚》里……”
“是‘亚细亚功夫世代’的歌吗?老板果然超有品!”
夕正胡乱想着,桃发女生已经弹起了琴弦。可当磕磕巴巴的前奏结束,歌声响起的瞬间,夕彻底愣住了——
她一开口,周围的喧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那歌声称不上惊雷,更像晨露与春溪:高音如行云舒展,低音似流水潺潺。音符被周遭的环境衬得空灵,余音绕梁不绝。
四分钟左右的歌曲结束,桃发女生深吸一口气,睁开了因投入而闭上的双眼。而夕还愣在原地没动,桃发女生见状,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怎么样老板?我唱得还可以吧?”
“……”
“嗯?老板,您怎么不说话?”
桃发女生伸手在夕眼前晃了晃,没成想,这个听她唱歌时面无表情的人,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把琴收起来,跟我走。”
“诶?”桃发女生愣住了,“跟您走…去哪里啊?”
“哈?!”
桃发女生眼神迷离,下意识地把手往回拽,却没料到对方力气这么大。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啊?我只是给你唱了首歌而已——”
她的呼喊引来了不少路人的目光,只好压低声音:“喂,你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说清楚?你这样说好奇怪啊!”
夕见她满脸疑惑,竟微微一笑:“来做我们乐队的主唱吧。”
嘈杂的通道再次陷入寂静。
“诶诶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