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琪亚娜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视线透过苏宇，落在了虚空的某一点。
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但那份惊讶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仿佛随时准备抽身离去的疏离感。
“挺好的。”
她低下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琪亚娜没有笑。
她只是轻轻抿了抿嘴唇，随后向后退了一步，身体倚靠在离苏宇大约一米三左右的墙边。
那是她刚获得的，稍显宽裕的安全距离。
她抱起双臂，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袖口，那是典型的防御姿态。
“既然她过得很好……那我就更没必要去打扰了。”
她的声音很冷，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壳，试图将所有可能产生的情感波动都封在里面。
“你知道的，苏宇。我是空之律者的容器，是带来不幸的人。”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有些死寂。
没有流泪，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不可更改的事实。
“只要我在的地方，就会有灾难。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因为我的出现而遭遇不幸了。”
她拒绝得很干脆。
就像是一只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本能地抗拒任何可能温暖但也可能灼伤她的光亮。
即使那个人是她曾经最重要的人的同位体，她也宁愿选择远远避开，也不愿冒一丝的风险。
苏宇看着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根深蒂固的自我厌弃，不是几句安慰就能化解的。
她已经习惯了将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习惯了用孤独来惩罚自己。
甚至把这种惩罚当成了赎罪的一部分。
这时候如果太热情，反而会让她退缩得更远。
“行吧，不去见也没关系。”
苏宇坐直了身体，收起了刚才那种随意的姿态，换上了一副有些公事公办的口吻。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调出一张电子票据展示给琪亚娜看。
“不过，既然你不想去见她，那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和你做个交换。”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琪亚娜，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保持着一种尊重的距离感。
“凯文那家伙之前就订好了伊甸演唱会的门票。”
苏宇没说的是，这张门票就是在他“捡”回琪亚娜的那天，凯文定下的。
而且实际上，演唱会本来就有苏宇的位置，不过他也没撒谎，毕竟电灯泡这玩意他本来就要当的。
“你也知道，我不擅长应付那种场合。”
“一个人夹在他们中间当电灯泡，还要听梅那个学霸聊量子力学，对我来说简直是折磨。”
苏宇看着琪亚娜，眼神里没有过多的期待，只是平静地提出了一个请求。
“……”
琪亚娜看着苏宇。
她又不傻，当然听得出这也是借口。
但这个借口并不那么“沉重”。
它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我是为了你好”，而更像是一种平等的、互惠的求助。
他需要一个伴，而她……或许也确实需要出去透透气。
而且，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苏宇家里，吃他的喝他的，还麻烦他帮自己做游戏……
琪亚娜抿了抿嘴唇，心里的天平稍微晃动了一下。
她不喜欢欠人情。
如果这能算是对他的一种“偿还”，那或许……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去当个伴？”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有些生硬，目光也并没有直接看向苏宇，而是落在了旁边的书架上。
“对，只是当个伴。”苏宇点了点头，“VIP包房，不用挤人群，也不用查身份，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你。”
“你就坐在那里听听歌，帮我分担一下凯文那家伙的狗粮攻击就行。”
琪亚娜沉默了几秒。
随后，她放下抱着的双臂，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
她的语气很淡，就像是在答应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既然你需要帮忙……那我就勉强陪你去一次吧。”
说完，她转身走向了卧室，留给苏宇一个略显清瘦的背影。
“我去换件衣服。”
琪亚娜离开范围，自由活动体验卡开始倒计时。
苏宇轻轻呼出一口气。
至少，她答应了。
这就够了。
苏宇拿起手机，给凯文发去消息。
【苏宇：票留着，我带个朋友去。】
【苏宇：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VIP包房还在吧？人少点好，清净，还有，把你那身万年不变的运动装稍微收拾一下。】
苏宇收起手机，目光投向窗外渐晚的天色。
保持距离也好，疏离也罢。
只要能让她走出去，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那个光明的世界，也是一种开始。
至少，让她知道，那个世界并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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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来到第二天。
VIP通道里的光线比外面的广场要柔和许多，隔绝了大部分嘈杂的人声，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试音震动。
苏宇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并不快。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大约一米半。
每当有挂着工作牌的人员匆匆路过，那个脚步声就会瞬间变得急促，然后那抹白色的身影便会迅速向侧面平移，借着苏宇的身形挡住那些好奇的视线。
虽然鼓起勇气踏出了领地，但依然随时准备缩回保护壳里。
“苏宇！”
前方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
凯文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依然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淡模样。
但他身边的那个身影，却让苏宇身后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梅挽着凯文的手臂，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紫色风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那是完全不同于雷电芽衣的气质——没有那种家庭主妇般的温婉，却多了一份属于顶级学者的知性与从容。
那种自信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凯文的视线越过苏宇，落在那个只露出一半衣角的白色身影上。
“这就是你那天捡回来的....猫？”
苏宇微微颔首，回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没错。”
就在这时，苏宇感觉到自己的衣角猛地一沉。
琪亚娜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害怕而退缩，反而像是为了寻求某种支点，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摆。
力道很大。
她探出半个头，视线死死地锁在梅的脸上。
那张脸……太像了。
但……那眼神不一样。
芽衣看她的时候，眼里总是藏着数不尽的温柔和宠溺，像是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她，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而眼前这个女人的眼里，虽然也带着善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客气的、礼貌的打量。
那种理智的光芒，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清晰地划分出了陌生人的界限。
她不是芽衣。
这个认知让琪亚娜的心猛地一颤，随之而来的，竟然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庆幸，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不是芽衣就好。
庆幸的是，她不用面对那个被她伤害过的芽衣。
失落的是，那个熟悉的灵魂，终究还是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
“不介绍一下这位害羞的小朋友吗？”
梅的声音打断了琪亚娜的思绪。
她并没有因为琪亚娜的躲闪而感到冒犯，反而笑着看向苏宇，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宽容。
“啊，这位是琪亚娜。”
苏宇笑着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拍了拍琪亚娜抓着他衣角的手背，像是在给她传递一点勇气。
“我的……朋友。今天正好有空，就带她出来散散心。”
朋友。
听到这个词，琪亚娜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
不是累赘，不是麻烦，是朋友。
梅点了点头，主动向前迈了一步，伸出了右手。
“你好，琪亚娜。我是梅。”
她的动作自然而大方，没有丝毫的迟疑，仿佛并不在意琪亚娜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的冷意。
琪亚娜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手指上没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只有握笔留下的淡淡痕迹。
她怔了好一会儿，呼吸有些急促。
最终，在苏宇鼓励的目光下，她迟疑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声音很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了一样。
“你好……”
指尖相触的瞬间，琪亚娜像触电般缩回了手，重新躲回了苏宇的身后。
“梅，你是不是学者当多了太正经了？”
旁边的凯文插话，打破了这份略显僵硬的氛围。
他看着自家女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看，把人家小姑娘都吓到了。”
“就你话多。”
“也不知道是谁，刚才在车上紧张得对着后视镜练了半天微笑。”
“咳……我那是检查牙齿有没有菜叶。”
凯文一脸正经地胡说八道。
看着眼前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斗嘴、吐槽，那种亲密而自然的氛围，就像是一股暖流，慢慢融化了琪亚娜心里那块坚硬的冰。
没有崩坏，没有使命，没有生离死别。
只有柴米油盐，只有拌嘴嬉笑。
琪亚娜愣愣地看着他们。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生长。
她慢慢松开了苏宇的衣角，原本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这个世界的她，很幸福。
有爱她的人，有喜欢的事业，有可以肆无忌惮吐槽的伴侣。
她不用为了保护谁而拿起刀，不用为了拯救世界而牺牲自己。
“这样……就好。”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了一句。
那不是嫉妒，也不是遗憾。
那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人，跨越了世界与命运的，最纯粹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