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坐在那张小椅子上,已经很久了。
久到芽芽数过地上的裂缝,又数过墙上生锈的螺丝,最后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吐,慢慢来,不急。姚姐说过,急会让人犯错,犯错就会浪费力气。
力气也是要省的。
房间里的灯一直亮着。
不是很亮,是那种「还撑得住」的亮。灯罩里的光抖了一下,又安静下来,像是被谁轻轻拍了拍。
芽芽抬头看了一眼。
「你还好吗?」芽芽小声问。
灯没有回答。
可是那一点点抖动,停了。
芽芽把视线收回来,把背贴回墙壁。墙很冷,冷得很稳,像不会突然变脸的东西。芽芽喜欢这种。
肚子在这个时候叫了一声。
很小声。
芽芽立刻把手压在肚子上。
「嘘。」芽芽对自己说,「等一下就好了。」
芽芽不是第一次饿。
避难所里最近常常这样。不是吃不到,是吃完之后,身体还记得以前的量。那种记得,会在肚子里轻轻提醒,像有人敲门。
芽芽没有哭。
哭会渴,渴要喝水,水要省。
芽芽很乖。
芽芽想起口袋里那块饼。
饼还在,可是芽芽没有拿出来。姚姐说过,那是上午的点心,不是现在的。时间要分清楚,吃东西也要分清楚。
芽芽看向房间角落。
那里很暗。
暗到连灰尘都看不清楚。
芽芽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角落今天有一点点不一样。不是多了什么,是像有人站在那里,站得很安静。
芽芽没有叫。
芽芽只是眨了眨眼。
下一秒,有东西「轻」地落在地上。
声音小到像错觉。
芽芽低头一看。
是一小块面包。
不是完整的,是被人掰过的那种,小小一块,边缘干干的,却没有发霉。面包下面垫着一张干净的纸,纸上什么字都没有。
芽芽愣住了。
芽芽先看角落。
角落还是黑的。
芽芽再看面包。
面包没有动。
芽芽没有立刻吃。
芽芽把面包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像确认一只小动物是不是还活着。
温的。
不是热,是那种刚刚好、不会让人流汗的温。
芽芽小声说:「谢谢。」
角落没有回应。
可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退后了一步。
芽芽慢慢吃那块面包。
一口一口,很小心。
吃到最后,手心里只剩下屑屑。芽芽把屑屑也舔干净,没有留下来。
浪费是不好的。
吃完之后,芽芽的肚子不叫了。
不是很饱,是可以继续乖乖坐着的那种不叫。
房间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姚姐的。
姚姐的脚步很快,很直,像走熟的路。这次的脚步比较慢,还有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群人一起走,却没有对齐。
芽芽听见有人说话。
「确定是这一层?」
「对,旧B区,再往里就是封锁线。」
「那孩子真的在里面?」
「在。」有人压低声音,「就是那个……休谟指数异常的。」
芽芽歪了一下头。
休谟。
这个词芽芽听过。
不是常听,是那种偶尔会被大人用来讲悄悄话的词。通常出现的时候,大人会先看芽芽一眼,再假装没有看见。
「数值多少?」另一个声音问。
「不好说。」前面的人回答,「仪器会飘,校正三次都对不起来。」
「飘?」
「像是在躲。」
走廊外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吸了一口气。
「难怪上面会派他下来。」
那个名字出现的时候,声音变得更低。
「——纪述官·罗曼。」
芽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可是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灯,亮了一下。
不是闪,是亮。
像有人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门前。
门缝外的光,被一双鞋子挡住。
那双鞋很干净,没有旧区常见的灰粉。
有人敲门。
咚。
芽芽的心跳慢了一拍。
姚姐说过,这里不要回答。
芽芽没有出声。
「里面的小朋友。」门外的人说话很稳,声音像被磨过,不刺耳,「不用怕。我只是来看看。」
芽芽的手指抓紧椅子边缘。
看看。
看看是什么?
门外的人又说:「芽芽,对吗?」
芽芽眨了眨眼。
他知道芽芽的名字。
房间角落的黑暗,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
芽芽张开嘴,又闭上。
芽芽想起约定。
想起姚姐的话。
「芽芽是留下来的。」芽芽最后说。
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稳稳的声音低低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门被推开了一点点。
光照进来,没有一下子洒满整个房间,只停在门口,像在尊重什么界线。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深色的外套,外套上有避难所总控区的标志。那个标志很少出现在这一层,因为这一层通常不需要「被记录」。
男人的眼睛很深,像看过很多东西,又没有被吞掉。
他低头看芽芽。
「你好,芽芽。」他说,「我是罗曼。」
芽芽点点头。
「你好。」芽芽说。
罗曼的视线,没有在芽芽身上停太久。
他看的是房间。
看那台还亮着的控制台,看墙角的阴影,看那盏老灯。
「有趣。」罗曼低声说。
跟在后面的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休谟值读数?」罗曼问。
「……还在飘。」有人回答,「但是下限已经超过安全表。」
「上限呢?」
「没有上限。」
房间里静了一下。
芽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芽芽感觉得到,这些话让空气变重了。
罗曼蹲下来,视线和芽芽一样高。
「芽芽,最近睡得好吗?」
芽芽想了一下。
「还可以。」芽芽说,「有时候会有人敲墙。」
后面的人倒吸一口气。
罗曼却没有露出惊讶。
「那敲声有没有让你不舒服?」
芽芽摇头。
「没有。」芽芽很认真地说,「会给芽芽吃的。」
罗曼的眉毛动了一下。
「吃的?」
芽芽点头。
「面包。」芽芽补充,「小小的,很乖。」
罗曼站起来。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对旁边的人说:「这一区暂时不要断电。」
「可是外围——」
「外围我知道。」罗曼打断他,「城外三公里,发现异常聚集。」
「邪教徒?」有人问。
「不只。」罗曼的语气很平,「有诅咒反应,还有……疑似旧神痕迹。」
这句话落下时,墙角的黑暗,缩了一下。
芽芽看见了。
芽芽没有说。
罗曼转身要走,又停住。
「芽芽。」他说,「如果有人问你要不要离开这里,你会怎么说?」
芽芽想了一下。
芽芽想起床,想起小盒子,想起那条影子路。
「芽芽要留下来。」芽芽说。
罗曼看着芽芽,眼神变得很深。
「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
门重新关上。
光退回走廊。
房间又回到原本的样子。
芽芽坐回椅子上。
肚子不饿了。
可是芽芽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靠近。
不是马上。
是那种,会慢慢走过来的靠近。
房间的灯又亮了一下。
像是在陪芽芽。
芽芽轻轻说:「芽芽会乖乖的。」
角落的黑暗没有回话。
可是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小块饼。
很小。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