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跟着姚姐走在走廊上。
走廊跟平常的不一样。
不是墙换了,也不是灯坏了,是「声音」不一样。平常的走廊会有一种嗡嗡的声音,像有人一直在小声说话,可是这条走廊没有。安静到芽芽可以听见自己的鞋子,在地上「答、答」地响。
芽芽忍不住放慢脚步。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觉得——
这里好像在睡觉。
「姚姐。」芽芽小小声叫。
姚姐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手牵得更紧了一点。
「怎么了?」
「这里没有声音。」芽芽说得很认真,「是不是坏掉了?」
姚姐的脚步停了一下。
只一下下,很短,但芽芽感觉得到。那种停,不是走累了的停,是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被碰到的停。
「……没有坏。」姚姐说,「只是旧。」
芽芽点点头。
芽芽懂「旧」。
旧的东西比较不说话,旧的东西比较慢,旧的东西有时候会卡住。像餐厅那台老汤锅,转把要转两次才会动;像芽芽房间门口那盏灯,要拍一下才会亮。
旧不是坏,只是要用对方式。
芽芽走得更小心了。
走廊两侧的门比之前多,门上的标示却更少。有些门的字被刮掉一半,只剩下歪歪斜斜的线条;有些门干脆什么都没有,只贴着一条生锈的封条,封条的边角卷起来,像老舌头。
芽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芽芽。」姚姐立刻开口。
芽芽立刻把视线收回来。
「芽芽没有看。」芽芽补了一句。
姚姐没有责备,只是低声说:「这里的门,不要盯太久。」
「为什么?」
姚姐想了一下。
「因为……门也会记得人。」
芽芽的眼睛睁圆了一点。
「门会记得?」芽芽很认真地想了一下,「那门会不会记得芽芽昨天有没有刷牙?」
姚姐差点笑出来。
那声音被硬生生吞回去,只剩下一个很短的呼气声。
「记得的东西不一样。」姚姐说,「这里的门,记得的是……留下来的。」
芽芽听不太懂,可是芽芽点头。
芽芽不太懂的事情很多,只要大人没有皱眉,芽芽就觉得没关系。
再往前走一段,灯变暗了。
不是整个不亮,是亮得很勉强。光像是被刮掉了一层,只剩下薄薄的一点,贴在天花板上。灯罩上有裂痕,裂痕里卡着灰,灰很厚,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清过。
芽芽抬头看。
「灯好老。」芽芽说。
「嗯。」姚姐回答得很快。
「老到快掉下来了。」芽芽补充。
姚姐立刻停下来,抬头检查灯。
灯没有掉。
灯只是晃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却让整条走廊发出「喀」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提醒了一样。
姚姐的眉头皱了一下。
「芽芽,之后如果看到这种灯,不要站在下面。」
「为什么?」
「因为……」姚姐想了想,最后选了一个比较容易说出口的理由,「修理材料不够了。」
芽芽立刻懂了。
材料不够=坏了也不能修
不能修=就要小心
小心=不要站下面
芽芽点头点得很用力。
「芽芽会走旁边。」芽芽说。
姚姐低头看了芽芽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不是担心,也不是放松,而是那种「如果所有人都像这样就好了」的眼神。
她们继续往前。
走廊的地板开始出现不一样的颜色。有些地方是旧灰色,有些地方偏黄,有些地方还有一条一条的线,像以前画过指引,但后来被踩到模糊。
芽芽踩到其中一条线的时候,脚底传来「空」的一声。
不是踩坏的声音,是里面空空的声音。
芽芽立刻停下来。
「姚姐。」芽芽说,「地板在讲话。」
姚姐的手一紧。
「怎么讲?」
「像肚子饿。」芽芽想了一下,「咕——的一下。」
姚姐蹲下来,敲了敲地板。
地板回了一声低低的「咚」。
下面是空的。
姚姐的表情变了。
「芽芽,以后走这条线的时候,脚要轻一点。」
「会掉下去吗?」芽芽问。
姚姐没有马上回答。
「……以前会。」姚姐最后说。
芽芽没有再问。
芽芽知道,「以前会」这种话,通常后面都接着不好听的事情。
她们走到一扇半开的门前。
门上的标示只剩下「B-」两个字,后面的数字被刮掉了。门轴生锈,门板歪歪的,像站不直的人。
姚姐停下来。
「芽芽,今天的值班点在这里。」
芽芽抬头看门,又看姚姐。
「这里?」芽芽确认一次。
「对。」
芽芽点点头。
「芽芽可以。」
姚姐显然松了一口气。
「真的可以?」
「可以。」芽芽说得很肯定,「芽芽有板凳,也有红色按钮。」
姚姐沉默了一下。
「这里……没有红色按钮。」
芽芽愣住了。
没有按钮?
那要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不对?
芽芽的手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摸到那块饼。
饼还在。
糖不在。
可是芽芽记得那条影子路。
「没有按钮也没关系。」芽芽想了一下,很认真地说,「芽芽可以听。」
姚姐看着芽芽。
那个眼神,这次是真的带着一点点不安。
「芽芽,如果听到什么,不要回答。」
芽芽歪了一下头。
「不回答?」芽芽重复。
「对。」姚姐说,「这里不一样。」
「那如果叫芽芽的名字呢?」
姚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更不要回答。」
芽芽想了一下。
芽芽不太懂。
可是芽芽记得一件事:
大人不想听的时候,不要追问。
「好。」芽芽说,「芽芽不回答。」
姚姐这才推开门。
门发出很长很长的一声「嘎——」。
里面比走廊暗。
不是全黑,是那种「光被时间吃掉」的暗。里面有很多设备,设备上都是灰,有些地方还有红色的锈,锈像一片一片干掉的皮。
有一台控制台还亮着。
亮得很奇怪。
不是正常运作的亮,是那种「明明该关掉,却还在亮」的亮。
芽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它还醒着。」芽芽小声说。
姚姐的背瞬间绷直。
「什么?」
「那个。」芽芽指了一下控制台,「它没有睡。」
姚姐顺着芽芽指的方向看过去。
控制台的灯,确实亮着。
按理说,这一区的电源早就被切掉了。
姚姐走过去,确认了一下标示,又看了一眼电表。
电表是零。
「……不应该。」姚姐低声说。
芽芽歪头看着控制台。
「它是不是忘记怎么关了?」芽芽说,「像爷爷的收音机。」
姚姐愣了一下。
「什么爷爷?」
芽芽眨眨眼。
「不知道。」芽芽老实说,「芽芽只是突然想到。」
姚姐没有追问。
她只是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
「芽芽。」姚姐蹲下来,语气变得很正式,「如果这里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你记得——」
「不要回答。」芽芽立刻接。
「对。」姚姐点头,「不要碰设备,不要进里面那扇门,不要……」
姚姐的话停了一下。
「不要乱答应任何事情。」
芽芽的心跳跳了一下。
昨晚的糖。
昨晚的约定。
芽芽没有说出来。
芽芽只是点头。
「芽芽知道。」
姚姐站起来,转身要走,又停住。
「芽芽。」
「嗯?」
姚姐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芽芽,又像是对这个地方。
「如果有人问你是谁……」
姚姐停了一下,最后说:
「就说你是『留下来的』。」
芽芽眨了眨眼。
留下来的。
这个词芽芽听过。
有人说芽芽是「留下来的孩子」,不是登记进来的,也不是转移名单里的。那时候很乱,很多东西来不及写,很多人来不及数。
芽芽不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被留下来了。
「留下来会不会被丢掉?」芽芽小声问。
姚姐的手握成拳,又松开。
「不会。」姚姐说得很快,「芽芽不会。」
姚姐走了。
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没有完全关紧,留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有一点走廊的光。
芽芽坐到墙边的小椅子上,把板凳放好。
芽芽没有乱动。
芽芽听。
这个房间的声音跟旧走廊不一样。
旧走廊会低低说话,这里没有。这里只有设备偶尔发出的「嗒」一声,像指甲敲桌子。
控制台的灯闪了一下。
芽芽看着它。
「你是不是很久没有人来了?」芽芽小声说。
芽芽想起姚姐说不要回答,可是现在是芽芽在说,不是设备在说。
这样应该没关系。
控制台没有回话。
可是它的灯,亮得更稳了一点。
芽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
这些生锈的、破掉的、被丢下的东西——
好像都记得芽芽。
不是因为芽芽做了什么。
而是因为芽芽本来就在。
芽芽把背贴在墙上,小小声说:
「芽芽会乖乖坐好。」
设备没有回话。
可整个房间,好像稍微安静了一点。
像是有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