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阳光正好。
赞妮矗立在埃弗拉德银行光洁的大理石台阶前,不自觉地再次抬手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领带。身后的尾巴在阳光下无意识地缓缓摆动,泄露了一丝她内心的紧张。
她深吸了一口气,脑中飞速过着早已演练过数遍的接待流程。
“先协助贵客办理好账户。如果对方在午餐时分抵达,就带她前往玛格烈特餐厅体验本地美食。如果对方拒绝...”
赞妮的思绪被一道身影打断。
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位正朝银行大门走来的女性——黑发如墨,金瞳璀璨,年轻的面容,与柯莱塔小姐的描述完全吻合。
就是她了。
那位贵客在银行入口处那台由声骸构成的柜台前停下了脚步,微微歪着头,脸颊带着些可爱的婴儿肥,神情却是一种近乎放空的平静,仿佛灵魂偶尔会去别处漫游,她似乎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技术,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那副略带娇憨的茫然神态,让赞妮的嘴角几乎要不受控制地上扬。她迅速压下笑意,整了整表情,摆出最专业的姿态,步履平稳地朝对方走去。
“欢迎来到埃弗拉德银行,洛薇尔女士。”
洛薇尔循声转头,看到一位身着得体套装的白发女性朝自己走来。对方神色干练,但眼周有着不太明显的淡青色阴影,透着一股经常加班的疲惫感。这应该就是莫塔里家族派来接待自己的职员了。
简单寒暄后,赞妮熟练地协助洛薇尔办理了相关手续,取得了资金。后续交谈中,洛薇尔得知,莫塔里家族委托了赞妮担任自己在拉古那期间的向导兼护卫。虽然洛薇尔并不觉得自己需要额外的保护,但有一位熟悉本地的人带领体验风土人情,总归是件好事。她点了点头,对询问行程安排的赞妮回应道:
“这里有什么好吃的餐馆可以推荐吗?”
“当然。”赞妮的回答迅速而肯定,“离这里最近的是玛格烈特家庭餐馆。我曾向一位来自瑝珑的客户推荐过那里,他对店里的特色菜品——热海皇梨披萨评价相当高。”
听到来自故乡的人也曾青睐这家餐厅,洛薇尔眼中泛起了兴趣的光彩。
“好,就去那里。”她欣然应允,“我很期待那道披萨的味道。”
赞妮脸上浮现出一抹真挚的浅笑:“相信我,你不会失望的。”
玛格烈特家庭餐馆。
正值午餐时分,餐馆内座无虚席,洋溢着食物香气与热闹的谈笑。老板娘玛格烈特端着厚重的餐盘在桌椅间灵活穿行,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在放下最后一个餐盘的间隙,她瞥见了熟悉的身影——赞妮小姐领着一位陌生的黑发少女走到了前台。
玛格烈特迅速擦了擦手,迈着欢快的步子迎上前,热情洋溢地开口:“欢迎来到玛格烈特家庭餐馆啾!赞妮小姐,还有...”她的视线越过赞妮,落在后面那位气质温软可爱的少女身上,脸上闪过一丝疑惑,“...这位是赞妮小姐的新客户吗?欢迎啾!”
“玛格烈特,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赞妮有些意外,她记得自己并未提过最近要接待客户。
“毕竟赞妮小姐你上次带着尤里先生来,也是这副接待重要客户的认真模样啾!”玛格烈特手指点着脸颊,笑容灿烂,“不过话说回来,最近都没见到尤里先生了,我还期待着他能来尝尝我们新推出的海鲜烩饭,给点评价啾。”
尤里这个名字被提及的瞬间,赞妮感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眼神黯淡了几分。自从那次与柯莱塔小姐会面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尤里。发出的信息石沉大海,即便偶尔得到回复,也简短敷衍至极。
难道...柯莱塔小姐的猜测是真的?他真是翡萨烈家族的特工,身份暴露后便抽身离去?还是说,自己那天的沉默与怀疑,终究让他感到厌烦,决心彻底远离?
赞妮小姐和尤里先生吵架了?
玛格烈特看着赞妮忽然难看的脸色和紧握的双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还好吗?”
“没...没事。”赞妮仿佛从短暂的失神中被惊醒,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动已被迅速压平,覆上一层职业性的淡然,“刚才突然想到工作上的一点事情,走神了。不用在意。”
一旁安静观察的洛薇尔微微眯起了眼睛。从这简短的对话中,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这位干练的赞妮小姐,和那位未曾谋面的“尤里先生”之间一定有故事!她压下内心的好奇心——打听别人的私事并不礼貌。眼下,填饱肚子才是首要任务,况且声痕里的阿布已经抗议了好一会儿。
点完餐后,赞妮似乎已完全调整好状态,恢复了之前的耐心与周到,为洛薇尔细细介绍起陆续端上的菜品与佐餐酒水。就在两人外加一只声骸享用美食时,餐馆内设小舞台上的表演开始了——两位琉璃刀伶手持色彩斑斓的玻璃刀刃,随着轻快的音乐翩然起舞。它们的动作流畅而富有韵律,仿佛流动的光影,引来周围食客阵阵掌声与喝彩。
两位声骸舞者似乎也感受到了人们的热情,舞毕之后,优雅地向观众鞠躬致意。
然而,下一秒,异变陡生。
琉璃刀伶原本光滑如镜的面部,骤然爬上了一抹不自然的绯红。她们毫无征兆地重新握紧手中的彩色玻璃刀刃,眼神空洞,朝着最近的食客猛扑过去!
“小心!”
赞妮反应极快,瞬间提起靠在桌边的剑盾,高声提醒。
洛薇尔也在动静响起的刹那起身,进入战斗姿态。就在其中一位刀伶凌空跃起,彩色刀刃几乎要触及她睫毛的瞬间——
嗡——
洛薇尔感到周围所有的声音骤然褪去,耳中充斥起一种高频的、仿佛来自深海彼岸的嗡鸣。无数破碎而强烈的画面,蛮横地挤入她的脑海:冰冷暗流中巨鳞掠过的触感、纯白天马羽翼拂过脸颊的轻柔、一道背光而立、面容朦胧的金发少女剪影...最后,是一个神圣中透着无尽疲惫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深处轰然响起:
“御者,我已等候许久...我名英白拉多。请帮助我,将迷途者...带回城市,驱散...杀戮的阴霾。”
画面与声音如潮水般退去。
洛薇尔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太阳穴传来阵阵抽痛。而眼前,那位袭击她的琉璃刀伶,不知何时已恢复了正常,朝她深深鞠了一躬,随即与另一名同伴迅速转身,逃离现场。
“迷途者...杀戮的阴霾...”
洛薇尔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感觉它们像一枚枚沉入心底的冰冷石子,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她有一种清晰的预感。
这,仅仅是个开始。
狄萨莱海脊,波蒂维诺堡。
书房沉浸在如深海般的蓝紫色幻梦灯光中。光线透过特殊的水晶灯罩,在地毯上投下晃动的、水波纹般的光影,仿佛整个房间正沉在寂静的海底。
妆容精致、气质妩媚的坎特蕾拉端坐在天鹅绒沙发上,纤指拈着几页调查报告,读得极为仔细。这是她安插在家族中的心腹,耗费大量精力收集来的、关于吉尔贝近期动向的详尽记录。内容涵盖了他的起居作息、饮食偏好、乃至所有公开场合的社交言谈——只要有第三人在场,都会被记录。
报告中,记录人用红笔重点标注了一项:每周四夜晚,吉尔贝都会屏退所有仆从,独自一人待在书房内,严禁任何人打扰。记录人曾冒险动用共鸣能力试图侦听房内动静,但听到的并非人声,而是某种混杂着疯狂低语与尖锐嘶鸣的、令人精神不适的噪音。他仅坚持数秒便不得不中断,事后头痛整日。蹊跷的是,后续对吉尔贝的旁敲侧击中,他发现吉尔贝本人似乎对此毫不知情。
“不知情...”坎特蕾拉微微蹙起精心描绘的眉梢。她不认为吉尔贝背后的合作者会如此疏忽,未能发现这次窥探。更大的可能是...对方发现了,却选择了沉默。
这算是一种...无声的“示好”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
她放下这份报告,拿起了旁边另一沓资料。上面清晰地列出了吉尔贝手下近期接触过的黑帮名单。一个值得玩味的现象浮现出来:这份名单上的大部分帮派,都巧妙地避开了之前那场由莫塔里家族雇员和神秘瑝珑旅客发起的“清扫行动”,得以幸存。
“排除异己。”
坎特蕾拉红唇轻启,吐出冰冷的结论。吉尔贝——或者说他头顶的那个棋手——借着两位“义警”的刀,完成了一次对拉古那地下世界高效而精准的清洗与收编。
她的目光移向最后一份文件,上面是那位“瑝珑旅客”——尤里.盖乌斯的资料。此人不仅多次出现在翡萨烈家族成员的宅邸附近,更与莫塔里家族的雇员赞妮交往甚密。
“与吉尔贝合作的黑帮尽数幸存,行动精准的如同外科手术...必然有人在幕后引导。”坎特蕾拉指尖轻轻敲打着光滑的纸面,眼神锐利如刀,“尤里先生...你会是那根牵引人偶的丝线吗?”
她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通过瑝珑那边的关系深入调查后,她已确认这个“尤里.盖乌斯”根本不存在——身份档案中的亲属、社会关系全是精心伪造的泡沫。更值得注意的是,调查过程中,瑝珑方面隐约察觉到了“残星会”活动的痕迹,甚至主动提议派遣特工协助她实施逮捕,但坎特蕾拉以“避免打草惊蛇”为由婉拒了。
呼——
她轻吁一口气,端起手边微凉的红茶抿了一口,借此整理纷繁的思绪。线索逐渐清晰:吉尔贝已与残星会勾结,并借其力掌控了拉古那的黑帮网络;尤里无疑是残星会的高级成员,很可能就是吉尔贝的直接联络人;残星会派遣他来此,目的应是渗透拉古那各方势力,或执行某项需本地力量配合的重大计划。目前,下层黑帮已被其掌控,上层翡萨烈家族中受“鸣式”影响较深的成员大部分也遭其渗透。唯独在莫塔里家族,他似乎尚未有实质性进展,仅与一名基层职员有所交集,而且还进入了莫塔里家族的高层视线中,正被秘密调查...
书房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幻梦灯光在地毯上无声流淌。
良久,坎特蕾拉将茶杯轻轻放回托盘,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掌握的情报依然有限,但不能再等待了。无论那位“尤里先生”和残星会在谋划什么,都必须加以阻止。绝不能让拉古那,沦为他人阴谋的温床。
她伸手,按响了书桌旁精致的银质铃铛。
一名身着黑色制服、神情恭敬的下属无声地步入书房。
坎特蕾拉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烫金请柬,拿起笔,流畅而迅速地书写完毕,将请柬装入信封,递交给下属。
“把这份请柬,送到吉尔贝先生府上。”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决,“诚邀他本周末光临波蒂维诺堡,参加晚宴。”
下属双手接过信封,躬身行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归于宁静,坎特蕾拉靠回沙发背,目光投向窗外狄萨莱海脊苍茫的景色,眼底深处,是不容动摇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