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没有任何血色,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突兀,像是一截枯死在凛冬的梅枝。
没有灵力护体,肉掌触碰到紫电的一瞬间,皮肉烧焦的滋滋声便在雨夜中炸开。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脂肪与筋膜在高热下迅速碳化的声响。
魏无羡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腹中那翻江倒海的剧痛早已让他对肢体的残损麻木。
他死死攥着那条狂暴的鞭索,就像攥着唯一的生机。
电流顺着手臂疯狂逃窜,在他原本就虚弱不堪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每一寸血管都在爆裂的边缘哀鸣。
蓝湛,退后。
这是他喉咙里挤出的破碎音节,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粗砂。
蓝忘机浑身僵硬,想要反手握住他,却被魏无羡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几乎有些狰狞的力道生生推开。
魏无羡没看蓝忘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隆起的、曾经让他满心欢喜以为孕育着新生命的小腹。
那里正在疯狂搏动,不是心跳,而是某种死物即将破壳而出的撞击。
出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神识强行沉入丹田,那原本是一片死寂的荒原,此刻却被那团黑色的异物搅得天翻地覆。
他不再顺从那股力量,不再像这三个月来那样小心翼翼地用身体去滋养它。
相反,他调动起这具残破躯壳里仅剩的一点意志,化作无形的利刃,狠狠剜向那块“血肉”。
那是剥离骨血的剧痛。
魏无羡猛地弯下腰,脊背弓成了一张濒临崩断的弓。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腐烂气息。
哇的一声。
一口漆黑粘稠的血,喷溅在江澄那尘泥不染的靴面上。
那血不是红色的,黑得像墨,里面包裹着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残缺不全的铁片。
铁片落在泥水里,还在突突跳动,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嗡鸣声,周围的雨水接触到它,瞬间沸腾成灰色的蒸汽。
紫电的光芒骤然熄灭。
江澄像是被那口黑血烫到了,猛地后退半步,目光惊疑不定地盯着那块铁片。
那是……阴虎符的碎片。
魏无羡松开手,掌心已经烂成了一团焦黑的肉泥。
他大口喘息着,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黑血,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江宗主,看清楚了吗?
他指着地上那块还在不知疲倦跳动的铁片,声音轻得像鬼魅。
这就是你要杀的孽种。这就是……我怀了三个月的孩子。
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这就是滑脉的真相。
这鬼东西在我的肚子里,吸我的血,吃蓝湛的灵,它每一次为了求生而发出的震颤,都被那个庸医当成了胎动。
魏无羡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原本隆起的小腹此刻虽然还要些弧度,却已经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只剩下一层松垮的皮肉挂在胯骨上,显得空荡而凄凉。
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他笑出了声,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是我疯了,蓝湛陪着我疯。而你,江晚吟,你连这也信?
江澄的脸色青白交加,手中的紫电指环明明灭灭,那是他心神剧烈动荡的征兆。
他看着魏无羡那双废掉的手,看着蓝忘机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鞭痕,又看了看地上那块代表着万恶之源的铁片。
那股支撑着他杀上门来的怒火,突然就被这荒谬而惨烈的真相浇灭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荒凉与不知所措。
既然不是温氏余孽……江澄咬着牙,声音干涩。
就在这时,一阵幽咽的箫声穿透了雨幕。
那声音清冷、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地上那块躁动的阴虎符碎片在箫声中渐渐停止了跳动,上面缠绕的黑气也被一层淡蓝色的灵光压制了下去。
树林深处,一行白衣人缓缓走出。
为首那人面如冠玉,神色肃穆中带着几分悲悯,手中握着一支白玉洞箫。
兄长。蓝忘机低唤了一声,身体却依旧没有从魏无羡身前挪开半寸。
蓝曦臣没有看蓝忘机,而是径直走到那块碎片前,用一方洁白的丝帕将其裹起,收入袖中。
随后,他才抬起头,看向一脸阴沉的江澄。
江宗主,正如你所见。
蓝曦臣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魏公子体内怨气反噬,早已油尽灯枯。
这阴虎符碎片虽然取出,但他心脉已断,呕出心头之血,已是必死之局。
魏无羡愣了一下。
他虽然虚弱,但还不至于立刻就死。
他看向蓝曦臣,对方却只是给了他一个极淡的眼神。
那是默契,也是交易。
与其让江宗主背上残杀故人的骂名,不如将这‘将死之人’交由我姑苏蓝氏带回。
蓝曦臣转过身,挡住了江澄看向魏无羡的视线。
对外,便是夷陵老祖已在此次围剿余波中伏诛,世间再无魏无羡。
江宗主意下如何?
江澄握着紫电的手紧了又松。
他看着那个躲在温宁身后,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的阿苑,又看了看像是护食的狼一样守在魏无羡身边的蓝忘机。
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曾经的云梦双杰,早就死在了乱葬岗的大火里。
眼前这个形容枯槁、满身鬼气的男人,早已不是那个会给他摘莲蓬的大师兄了。
死了好。
江澄冷笑一声,收回紫电,那声音里听不出是解脱还是怨恨。
既然泽芜君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江某自然乐得清闲。只是……
他深深看了一眼蓝忘机。
希望含光君好自为之,别真把自己陪葬进去。
说完,江澄猛地转身,紫袍翻飞,带着江家的一众门生迅速消失在雨夜的尽头。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回头看魏无羡一眼。
随着江家人的离去,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散。
魏无羡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的是苦涩的药香。
还是那间破旧的草屋,但漏雨的屋顶已经被修补好了。
魏无羡动了动手指,发现双手已经被裹成了粽子,透着一股清凉的药膏味。
他下意识地去摸肚子。
平的。
那种时刻伴随着他的、沉甸甸的坠胀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空旷与轻松,虽然经脉依旧枯竭,但至少,不再有什么东西在啃食他的生命。
醒了?
温润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蓝曦臣正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而蓝忘机则靠坐在床头的墙角,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似乎也在调息养伤。
体内残余的怨气根源已经拔除。
蓝曦臣将药碗递过来,语气平和,那‘肚子’本就是怨气郁结撑起的假象,散了气,自然就消了。
只是你的身体……灵力损耗太重,怕是以后都只能是个常人。
魏无羡接过药,一口饮尽。苦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常人挺好。他笑了笑,看向角落里的蓝忘机。蓝湛醒着吗?
蓝忘机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布满血丝,但在看到魏无羡的那一刻,瞬间亮起了一簇光。
三个月后。
云隐村的春意来得比别处晚些,但终究是来了。
木屋前的篱笆上新发了嫩绿的芽,几只野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
屋内,没有宾客,没有宴席,甚至连像样的喜烛都没有。
只有桌上摆着的两碗清酒,和窗棂上贴着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喜”字——那是阿苑剪的。
魏无羡脱去了那一身粗布麻衣,换上了一件红色的长袍。
这袍子有些宽大,显然不是按他的尺寸做的,料子却是极好的云锦,在烛光下流淌着暗光。
这是蓝湛偷偷备下的。
在那些自欺欺人的日子里,他一边准备着小孩子的衣物,一边藏下了这两套吉服。
蓝忘机也换上了红衣。
平日里雅正端方的含光君,穿上这艳丽的颜色,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俊美,只是那耳垂红得快要滴血。
温宁站在一旁,怀里抱着不知所措的阿苑,充当这唯一的观礼人。
一拜天地。
温宁磕磕绊绊地喊道。
两人并肩而立,对着门外那片曾经埋葬了无数尸骨、如今却开出野花的土地,深深弯下腰。
这一拜,敬这死里逃生的运气,敬这虽苦犹甜的人间。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对着那并没有牌位的空桌案。
魏无羡的脑海里闪过江枫眠、虞紫鸢的脸,最后定格在蓝忘机满背的伤痕上。
那是蓝家给他的教养,也是蓝家给他的惩罚。
这一拜,算是谢过生养之恩,也算是斩断了前尘过往的束缚。
夫妻对拜。
魏无羡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三个月的“孕期”,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却也是一面照妖镜。
照出了世人的狰狞,也照出了这颗真心的滚烫。
他看着蓝忘机额间那条端正的抹额,看着他眼底那汪只倒映着自己一人的深潭。
蓝湛。魏无羡轻声唤道。
蓝忘机看着他,嘴角极其细微地扬起了一个弧度,那是魏无羡两世为人见过的最好看的风景。
魏婴。
两人缓缓对拜下去。
额头相触的那一刻,魏无羡闭上了眼。
没什么“孽种”,也没什么“未婚先孕”。
但在这乱葬岗的废墟之上,在这满目疮痍的人世间,他终究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灵魂的家。
礼成。
阿苑拍着手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惊飞了屋檐下的几只春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