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片薄唇开合,吐出的却不是真相,而是那句魏无羡这三个月听过无数次的梦呓。
别怕,魏婴,有我在。
雨水顺着伞骨砸在魏无羡脚边的泥泞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这句话曾经是他在噩梦惊醒时的救命稻草,此刻却像是一把裹着蜜糖的匕首,狠狠捅进心窝,又搅了一圈。
没有否认。
蓝湛没有否认那是血咒,也没有否认那是怨气。
他只是在用这句苍白无力的话,试图将那个千疮百孔的谎言再次糊上。
魏无羡感到一阵从骨髓里泛出来的恶寒。
他想笑,想质问眼前这个雅正端方的君子究竟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干呕。
轰隆——!
一道刺目的紫光撕裂了漆黑的雨幕,紧接着是木篱笆炸裂的巨响。
那不是天雷。
那是一条如毒蛇般蜿蜒的紫色长鞭,带着令人头皮发炸的滋滋电流声,横扫了半个院落。
那把遮在魏无羡头顶的油纸伞瞬间化为焦灰。
蓝忘机脸色骤变,反手一把扣住魏无羡的腰,带着他向后疾退数丈。
在那雷电留下的焦痕尽头,数十道紫色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将这破败的草屋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那人一身紫衣,眉宇间聚着化不开的阴鸷与戾气,手中那条紫电还在噼啪作响,电光映照出他那张扭曲而熟悉的脸。
江澄。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魏无羡的大脑像是被重锤击中,无数碎片般的画面疯狂闪回——
莲花坞的大火、漫天的厮杀、还有那双总是带着恨意的眼睛。
带上来!江澄厉喝一声。
几名江氏门生拖着一条粗如手臂的漆黑铁链走了出来。
铁链的另一端,锁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插满钢钉的“怪物”。
那是个人,却像狗一样被拖拽着。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被狠狠甩在满是泥浆的院子里。
他抬起头,那张惨白僵硬的脸上,只有眼白没有瞳仁。
温……宁?
魏无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出这个名字。
就在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腹中那团原本死寂的“东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疯狂地搏动。
那不是胎动,那是共鸣。
地上的温宁听到这声音,更加狂躁地挣扎起来,铁链把他的皮肉磨得滋滋作响。
江澄的目光越过雨幕,死死钉在魏无羡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魏无羡,你还真把自己当个死人演上了?
魏无羡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挡在他身前,避尘剑身轻鸣,却并未出鞘。
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竟显出几分决绝的紧绷。
江宗主,此时并非……蓝忘机沉声开口。
并非什么?
并非叙旧之时?
江澄暴怒地打断了他,手中的紫电如狂龙出海,直取魏无羡的面门,含光君,你把他藏在这里三个月,这就是姑苏蓝氏的家教吗!
那鞭子太快了,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魏无羡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本能地闭上眼。
皮肉绽裂的脆响,令人牙酸。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魏无羡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
蓝忘机没有拔剑,甚至没有用灵力护体,而是硬生生用后背挡下了这一鞭。
那一袭白衣瞬间被抽得粉碎,鲜血混着雨水炸开,喷溅了魏无羡一脸。
滚烫。
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烫得魏无羡灵魂都在颤栗。
透过破碎的衣衫,他看到了蓝忘机的背。
那里原本就布满了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旧伤疤,像是某种酷刑留下的烙印。
而此刻,一道紫黑色的新伤横贯其上,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正往外涌着黑红的血。
蓝湛!魏无羡嘶哑地喊出声,想要伸手去扶,却摸了一手的滑腻。
这就是你所谓的安稳?
江澄冷笑着,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的声响,魏无羡,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
失忆?
怀胎?
江澄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魏无羡隆起的小腹,眼中满是讥讽与厌恶:你肚子里的那个根本不是什么孽种,那是阴虎符的碎片!
是你自己在找死!
阴虎符?
那个在梦里让他千夫所指的东西?
甚至连你那个所谓的儿子……江澄指着屋内那个正被吓得哇哇大哭的阿苑,笑得令人胆寒,你以为那是谁的种?
那是温家的余孽!
是温狗的崽子!
是你魏无羡为了保住温氏一脉,亲手把自己送上绝路的证据!
轰——
魏无羡的世界崩塌了。
温馨的草屋、听话的阿苑、深情的夫君……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变成了血淋淋的笑话。
他是逃犯。
他的“孩子”是催命符。
他的“儿子”是仇人的后代。
而蓝湛,这个被他视为天的男人,明知道这一切,却把他圈养在这个虚假的梦境里,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满心欢喜地等着那个“死胎”降生。
啊——!!!
魏无羡捂着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腹部的剧痛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那不是生子的阵痛,那是封印崩碎的征兆。
一股浓黑如墨的怨气从他体内爆发而出,瞬间冲破了草屋的屋顶,在乱葬岗漆黑的夜空中凝结成一个巨大的骷髅虚影。
那是足以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鬼道气息。
周遭的草木瞬间枯萎,雨水在半空中被蒸发成黑色的雾气。
魏无羡,你果然是在装疯卖傻!
江澄眼中杀意暴涨,紫电再次扬起,这一次,光芒更盛,直指魏无羡的心口。
铮——!
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响彻山林。
蓝色的剑光如长虹贯日,硬生生架住了那雷霆万钧的一鞭。
蓝忘机手持避尘,浑身浴血,却寸步不让。
就在这时,树林四周亮起了无数白色的剑光。
那是听到动静赶来支援的姑苏蓝氏门生,为首的正是蓝景仪和几个长辈。
含光君!那是夷陵老祖!那是温氏余孽!杀了这邪魔外道!
无数声音在雨夜中嘈杂地响起,正义的、激愤的、惊恐的。
所有人的剑尖都指向了魏无羡。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蓝忘机转动手腕,避尘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剑圈,将魏无羡护在身后。
那锋利的剑尖,没有指向江澄,也没有指向发狂的魏无羡。
而是指向了那些穿着同样卷云纹校服的族人,指向了整个正道百家。
他的眼神空洞而荒凉,却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决绝。
我说过,我在。
蓝忘机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漫天雷雨,清晰地落在魏无羡耳边。
这一刻,魏无羡终于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隐居避世。
那是蓝忘机早已画地为牢,做好了为了他与全世界为敌的准备。
这个男人不是在骗他,而是在用自己的命,把那些足以碾碎他的真相挡在门外。
江澄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烧毁:好……好一个含光君!
既然你要陪他一起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紫电光芒暴涨,化作一条狰狞的巨蟒,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朝着强弩之末的蓝忘机头颅抽去。
这一鞭若是落下,蓝忘机必死无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满脸是血的魏无羡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迷茫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令人心悸的红光。
他不想被救,更不想看着蓝湛死在自己面前。
哪怕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就在紫电即将触碰到蓝忘机额抹额的一刹那,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从蓝忘机身后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