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我们走的方向,似乎并非车站。
川崎的脚步没有犹豫,转向一条我平时不太会经过的,通往邻近商业街的小路。
深蓝色的伞面像一道移动的屏障,顽固地在狂暴的雨幕中切出一小块稳定的空间。
我没问去哪,只是推着那辆嘎吱作响的淑女车,跟在她斜后方半步的距离。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很快被更大的雨点击碎。
最终,她在一条略显冷清的商店街尽头,一家挂着暖黄色灯光招牌的店门前停下。
招牌上是手写体的「CAFE & SPACE Azisawa」,玻璃窗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隐约能看见里面温暖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
她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动作干脆利落,然后拉开了店门。
一股混合着咖啡豆焦香,甜点烘烤气味和干燥暖意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湿冷的皮肤。
风铃声清脆地响了一下。
「哦呀?这不是沙希嘛!这鬼天气你怎么跑来了——还带了伴儿?」
一个洪亮爽朗的男声从柜台后传来。
我抬头看去,是个系着深色围裙,大约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有些随意地翘着,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笑容,正一边擦着咖啡杯一边打量我们。
他的视线在我和川崎之间转了个来回,笑容里的促狭意味更浓了。
「该不会是... ...男朋友?哎呀,我们沙希也到这个年纪啦!」
「不是。」
川崎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声音平淡,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把湿漉漉的伞插进门口的伞架,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只是避雨。泽崎桑,借个位置,雨停了就走。」
「嗨,随便坐随便坐!角落里空着。」
被叫做泽崎的店长笑嘻嘻地摆手,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里的好奇没减半分,
「同学?总武高的?沙希可难得带朋友来啊,好好好,快去坐着暖和暖和,看这一身湿的。」
朋友... ...吗?
这个定义有点过于宽泛了。
我含糊地冲店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跟着川崎走向他指的那个靠里的角落位置。
沙发是柔软的暗红色,小圆桌擦得很干净。
店里除了我们,只有另一桌客人,是一对安静看书的中年男女,背景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几乎盖过了外面的风雨声。
把湿透的书包放在旁边空椅子上,我坐下来,布料接触到皮肤,冰冷黏腻的感觉更加清晰。
空调的暖风从头顶吹下,却好像隔了一层,暖意渗透得很慢。
川崎在我对面坐下,也将便利店的袋子放在脚边,她的大衣肩膀处有一片明显的深色水渍,但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桌上某一点,似乎在放空,又似乎只是在等。
沉默再次降临。
但与侍奉部那种紧绷的寂静不同,这里的沉默更... ...日常。
被咖啡香气、温暖的空气和隐约的音乐包裹着,更像是两个偶然同路避雨的人之间,那种无话可说的自然空白。
——但空白也需要填满。
我的大脑开始自动运转,搜寻着可能的话题切入点。
从天气开始?
太老套了,而且窗外狂风暴雨就是最好的注解,无需废话。
问她打工的事?
刚才店长的话已经说明了,她是这里的前员工,再问显得刻意又八卦。
聊聊补习班?
上次偶遇时已经提过,而且那更像是事务性信息交换,不是能延续对话的题材。
... ...说到底,我为什么要找话题?
这个疑问一冒出来,就伴随着一种微弱的、熟悉的烦躁。
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知道那里有什么轮廓,却抓不住清晰的实体。
是因为接受了她的帮助所以觉得有义务不让场面太尴尬?
还是仅仅因为,人类在共享一个相对密闭的私人空间时,对于沉默总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打破的冲动?
不,不对。大概只是... ...「节能模式」在这种温暖环境下,运行效率下降了。
我试图在心里自嘲,但效果不佳。
湿衣服贴在身上的不适感,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如同隔着厚厚墙壁听到隔壁争吵般模糊的噪音
——可能来自店里另一桌客人,也可能只是我自己淋雨后的生理性疲惫
——交织在一起,让保持彻底漠然的节能状态变得有点费力。
我瞥了她一眼。
她依旧没什么表情,侧脸被暖黄的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边,但那双眼睛里的蓝色,似乎比平时在阴暗走廊或预备校白炽灯下看到的,要沉静一些。
没有碎片的视觉
——她不在那个能触发我透镜效应的极近距离内,但不知为何,我仿佛能感觉到一种类似她周围那种蓝色的特质:
稳定、清晰、不带多余的温度。
... ...啧。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喉咙有点干。
要不要点杯喝的?
但身上钱不一定够,而且在这种安静的店里点单,又要进行一番麻烦的交流。
就在我内心这些毫无建设性的念头像洗衣机里的衣物一样翻滚,并且快要因为徒劳无功而自我放弃时——
川崎忽然抬起眼,视线笔直地看向我。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仿佛在确认外面还在下雨这种事实的口吻,开口问道:
「比企谷,你... ...是不是已经搞不懂该怎么普通地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