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典礼的最后一声礼炮在教学楼的上空炸开时,加藤光也正站在二楼的走廊尽头。春日的阳光穿过走廊两侧的玻璃窗,在米白色的地砖上投下规整的光斑,风从敞开的窗户里钻进来,带着樱花的淡香,拂动着走廊里悬挂的校旗——深蓝色的旗帜上,“东京目上高中”的烫金字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边缘绣着的银色音符与胶片图案,昭示着这所学校与普通高中的不同。
典礼结束后的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自修堂,三三两两地分散在校园各处。光也随着人流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边的人。演艺科的学生们确实和普通科有着明显的区别,有人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校服,却在领口别着限量版的珍珠胸针;有人背着印着事务所LOGO的定制书包,正低头对着手机语音回复工作消息;还有几个身形高挑的男生女生,即便穿着统一的校服,也难掩镜头前练就的挺拔姿态,偶尔被路过的低年级学生认出,会礼貌地颔首示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光也的视线在一个留着浅棕色短发的男生身上停顿了两秒。他记得这个男生,是去年凭借一部校园剧走红的童星,演技青涩却讨喜,在网上拥有数百万粉丝。此刻他正被几个同学围着,语气谦和地回应着各种提问,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几分艺人的圆滑。不远处,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在和同伴讨论下周的杂志拍摄,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甜美音色,光也认出她是某偶像团体的主唱,去年发行的单曲曾登上过公信榜前十。
还有拿着相机在角落偷偷拍摄的油管博主,穿着潮牌内搭、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的模特,甚至有几个戴着口罩和帽子、刻意压低身形的学生,大概率是已经小有名气、怕被路人认出来的艺人。整个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既有高中生的青涩,又夹杂着名利场的浮躁与精致。
光也下意识地攥了攥书包带,指尖感受到布料的粗糙质感。和这些自带“光环”的同学相比,他显得太过普通了。没有事务所的力捧,没有粉丝的追捧,甚至连“加藤光也”这个名字背后,都没有任何值得说道的履历。他的“事务所”是养母叶奈临时拼凑出来的空壳,没有真实的办公地址,没有签约艺人,甚至连官网都是叶奈用闲置的域名搭建的简易页面,只在提交入学申请时派上了用场。
这样的“普通”,本该是他想要的。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成为明星,不是为了站在聚光灯下,而是为了寻找真相。可越是置身于这些光鲜亮丽的人中间,他就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里的格格不入——一种刻意隐藏身份的疏离感,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他的周身。
他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进入演艺科?为什么要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捏造一个虚假的事务所?这些问题,加藤夫妇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他,语气里满是担忧。
回忆像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将他包裹在一片温暖而沉重的氛围里。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东京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光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份东京目上高中的招生简章,演艺科的介绍页面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叶奈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犹豫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光也,你真的想好了吗?演艺科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而且……你妈妈当年就是从那里毕业的。”
坐在对面的加藤左太叹了口气,指尖夹着的香烟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我们知道你一直没放下你妈妈的事,”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常年开车留下的疲惫,“但那里面太复杂了,十年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不想你再卷入危险里。你的真实身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光也抬起头,红色的眼瞳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正因为复杂,我才要去。”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网络上的消息大多是虚假的,那些传言、那些猜测,都不能作为证据。我要找到根源,找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妈妈的死,绝对不是自杀那么简单,所有的祸害都源于最初的那个节点,我必须去那里。”
“可那里只是一所高中啊!”叶奈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你妈妈毕业都快二十年了,当年的老师、同学早就不在了,你能查到什么?反而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光也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桌上的招生简章,翻到演艺科的师资介绍页面。“我知道很难,但我必须试试。”他的目光落在页面上的某一行字上,“而且,我想成为演员。”
这句话让叶奈和左太都愣住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讶。光也的表演天赋,他们是最清楚不过的。那不是刻意训练出来的技巧,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他可以在一秒钟内从平静切换到极致的悲伤,眼眶泛红却不掉一滴眼泪,眼神里的绝望足以让旁观者心头一紧;也可以在下一秒扬起嘴角,露出纯粹而灿烂的笑容,那种感染力,连许多资深演员都望尘莫及。
这不是偶尔为之的天赋爆发,而是融入了日常的本能。有一次,芸也不小心打碎了光也珍藏的母亲留下的相框,光也没有生气,反而笑着安慰哭个不停的妹妹,可转身的瞬间,他眼底的失落与痛苦,被站在门口的叶奈看得一清二楚。那种情绪的快速转化与精准表达,不是一个普通少年能拥有的。
叶奈曾经是经纪人,见过无数有天赋的艺人,可像光也这样天生就带着“戏感”的孩子,她只见过两个——一个是光也,另一个是他的母亲,晚间佳莉。
“你……是认真的?”左太放下手里的香烟,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是。”光也点点头,“成为演员,进入那个圈子,才能更接近真相。而且,这也是我想做的事情。”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叶奈看着光也坚定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知道,这个孩子从小就比同龄人成熟,他认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弃。十年了,他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母亲的死,那些深夜里偷偷翻看母亲旧照片的身影,那些在网络上搜索“晚间佳莉”相关新闻的执着,她和左太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好吧。”叶奈最终还是妥协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几分释然,“我们同意你去考目上高中的演艺科。但你必须答应我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绝对不能暴露真实身份。”
左太也点了点头,补充道:“如果遇到任何危险,第一时间告诉我们,不要自己硬扛。”
光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驱散了眉宇间的阴霾。“谢谢你们。”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了叶奈。作为曾经在圈内摸爬滚打多年的经纪人,她有着足够的人脉和经验。她用自己的积蓄注册了一家小型事务所,取名“星途再启”——这个名字带着一丝对晚间佳莉的纪念,也藏着对光也的期许。她伪造了光也的演艺经历,编造了几个无人知晓的小型舞台表演记录,又托朋友弄了一份虚假的事务所资质证明。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足以应对学校的入学审核。
在整理材料的时候,叶奈忍不住问光也:“你怎么确定你妈妈是目上高中演艺科的学生?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件事。”
光也正在帮她整理文件,听到这个问题,动作顿了顿,然后平静地回答:“妈妈以前跟我说过,她高中时在演艺科的成绩很差,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找不到工作,差点就放弃了当演员的梦想。”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怀念:“我查了全日本所有设有演艺科的高中,对比了它们的建校时间、课程设置,还有历年的毕业名单。目上高中的演艺科成立时间和妈妈的高中时期吻合,而且它的课程难度在业内是出了名的高,很多学生毕业时成绩都不理想。综合这些信息,我确定妈妈就是在这里毕业的。”
叶奈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一阵酸涩。这个孩子,为了寻找真相,付出了比同龄人多得多的努力。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以后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我说。我虽然已经离开圈子很久了,但一些人脉还是在的。”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光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
高三演艺科(1)班的门牌挂在教室门的右侧,黑色的字体清晰明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学生,大多在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热闹。
教室的布局是典型的日式高中风格,一人一桌,课桌排列得整整齐齐。每张桌子的左上角都贴着学生的姓名牌,方便大家互相认识。光也沿着过道往前走,目光扫过桌上的姓名牌,最终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停了下来——那张桌子上的姓名牌上,写着“加藤光也”三个字。
中间靠窗,左侧是宽大的玻璃窗,窗外是学校的樱花树,右侧是宽敞的过道,前后都有足够的距离,既不会太引人注目,又能方便观察周围的人。
他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课桌是深棕色的木质,表面光滑,带着淡淡的木头清香。他将书包放在桌洞里面,然后将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窗外的樱花树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落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光也的目光落在窗外,心里却在快速思考着。接下来的三年,他要在这里度过。他要熟悉这所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找到与母亲相关的痕迹,或许是当年的老师,或许是留下的旧物,或许是知道某些秘密的校友。他必须保持低调,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更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事与愿违。
他刚坐下没多久,就感觉到几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种目光带着好奇、惊讶,还有一丝探究,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的身上,让他很不舒服。
他知道原因。
他的头发是天然的深红色,不是染出来的那种鲜艳,而是像葡萄酒一样的醇厚色泽,在阳光下会泛着淡淡的光泽。尤其是那双红色的眼瞳,更是罕见,像淬了红玛瑙的宝石,清澈而深邃。这样的外貌,在人群中太过扎眼,哪怕周围都是五颜六色的学生里,自己仍然是一眼就能被注意到的存在。
光也下意识地低下头,将额前的碎发往下拨了拨,试图遮住自己的眼睛。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小声议论,大多是女生的声音。
“那个男生是谁啊?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好奇怪……”
“好好看啊!像漫画里的人物一样!”
“是哪个事务所的新人吗?我怎么没见过他?”
“他叫加藤光也,姓名牌上写着……”
议论声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到光也的耳朵里。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暗叫不好。他想要的是平淡安静的校园生活,是不被人关注的低调状态,可现在,他显然已经成为了焦点。
这开局,确实有些糟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目光和议论,将注意力重新投向窗外。樱花树的枝条随风摆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告诉自己,只要过一段时间,大家习惯了他的外貌,就不会再这样关注他了。他现在要做的,是保持冷静,不要因为这些小事而乱了阵脚。
上课铃声在这时响了起来,是清脆的钢琴声,从教学楼的广播里传出来,回荡在整个校园里。教室里的议论声瞬间停止,学生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拿出课本和笔记本。
光也也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笔记本和笔,放在桌面上。他没有拿出课本——对于演艺科的课程,他并没有太多的期待,他来这里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学习这些专业知识。
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光也只是象征性地抬了抬头。那是一位中年女老师,穿着职业套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厉。她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开始了新学期的第一堂课。
光也没有认真听讲,他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移动,观察着周围的同学。他的左侧是玻璃窗,没有同桌;右侧是宽敞的过道,过道另一边的桌子上坐着一个男生,留着利落的黑色短发,正低着头认真地记着笔记,看起来很安静。前后的同学也大多在专注于课堂,偶尔有几个人会偷偷瞟他一眼,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正前方的座位上。
那是一个女生的背影。她留着一头淡粉色偏白的披肩长发,发丝柔软顺滑,像棉花糖一样蓬松,发尾带着微微的自然卷。她的头发很长,几乎遮住了她的大半后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她穿着合身的校服,肩膀纤细,坐姿端正,看起来很乖巧。
虽然只能看到她的后背,但光也能想象出她的样子。应该是个很可爱的女生吧,像春日里的樱花一样,带着淡淡的温柔气息。
他没有过多地关注她,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将目光移开了。他现在没有心思去关注身边的同学,无论是可爱的女生,还是光鲜的艺人,都与他无关。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尘封了十年的秘密,只有母亲死亡的真相。
第一节课的时间过得很快,钢琴声再次响起,宣告着下课。老师收拾好教案,叮嘱了几句新学期的注意事项,就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学生们纷纷起身,伸展着身体,或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光也没有加入他们,他按照自己的计划,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起身离开了座位。
他要先去逛逛这所学校,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目上高中的校园很大,除了教学楼、办公楼、图书馆、体育馆之外,还有专门的演艺科实训楼,里面设有录音室、摄影棚、舞蹈教室等专业设施。他需要摸清每一栋建筑的位置,了解每一个区域的功能,或许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就能找到与母亲相关的线索。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依旧很慢。走廊里的学生很多,大多在说说笑笑,偶尔有人会注意到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他都刻意避开了。他穿过教学楼,来到了校园的主干道上。
主干道两旁种满了樱花树,粉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像一条长长的花毯。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来,温暖而不刺眼。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笑声和脚步声远远地传来。花坛里的迎春花已经开了,金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耀眼,与粉色的樱花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美丽的春日画卷。
光也沿着主干道往前走,先后经过了体育馆、实训楼、办公楼,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停下来,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将建筑的位置和布局记在心里。他的目光很敏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实训楼门口的公告栏、办公楼墙上的校友照片、体育馆外的荣誉榜,他都一一看过,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但他并没有发现任何与母亲相关的痕迹。公告栏上贴着的是新学期的实训安排,校友照片大多是近几年的毕业生,荣誉榜上记录的是学校在各种比赛中获得的奖项。一切都显得那么普通,那么正常,仿佛十年前那个名叫晚间佳莉的学生,从未在这里留下过任何痕迹。
光也并不气馁。他知道,真相不会这么容易被找到。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一点点地挖掘,一点点地拼凑。
他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校园的西北角。这里相对安静,行人很少,周围种着许多高大的树木,枝叶繁茂,遮挡住了大部分阳光,让这里显得有些阴凉。前方不远处,是一栋白色的建筑,屋顶是斜坡设计,窗户很大,看起来很雅致——那是学校的图书馆。
光也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图书馆的门牌。图书馆的门是敞开的,隐约能看到书架的轮廓。他想,或许可以去图书馆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学校的旧档案,或者与演艺科相关的历史资料,那里可能会有母亲当年的记录。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发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棵樱花树后面,有一个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个身影隐藏在树干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衣角,随着光也的移动,缓缓地跟了上来。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光也推开图书馆的门,走了进去。温暖的灯光、浓郁的书香、整齐排列的书架,瞬间将他包裹在一片安静的氛围里。他停下脚步,正准备环顾四周,寻找档案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