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黄色的吊灯悬在挑高的客厅天花板中央,暖融融的光线穿过磨砂玻璃罩,在地板上投下一圈朦胧的光晕,像被打翻的蜂蜜凝固在半空。地毯是深红色的,织满了层层叠叠的玫瑰花图案,花瓣的纹路在光影里若隐若现,本该是温馨雅致的装饰,此刻却被一种粘稠的暗红浸透,那些盛放的玫瑰仿佛吸饱了养分,在寂静中透出诡异的艳色。
晚间佳莉就跪在这片玫瑰地毯的中央。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丝绒晚礼服,裙摆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像一团燃烧到极致的火焰,又像一汪凝固的血。丝绒的材质极好,贴合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领口是精致的深V设计,露出纤细的锁骨,锁骨凹陷处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高光,是她平日里上镜时最喜欢的妆容细节。礼服的裙摆很长,拖曳在地毯上,与那些暗红的印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布料本身的颜色,还是沾染了别的什么。
她的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眼尾微微上挑,晕染着恰到好处的酒红色眼影,与她那双标志性的红色眼瞳相得益彰——圈内人都称她为“红色美人”,不仅因为她偏爱红色系的穿搭,更因为这双罕见的、像淬了血又裹着蜜糖的眼睛,笑起来时温柔似水,沉静时却带着一种疏离又魅惑的锋芒。睫毛纤长卷翘,根根分明,眼下淡淡的卧蚕让她即便没笑,也透着几分柔和。嘴唇涂着哑光的正红色口红,色泽饱满,只是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破坏了那份完美。
她的头发是自然垂落的长卷发,同样是浓郁的红色,像是从根部就浸染了霞光,发尾带着微微的弧度,垂在肩头和后背,有几缕被汗水濡湿,贴在了颈侧。双手握着一把狭长的银色匕首,刀柄上镶嵌着细碎的水钻,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点。匕首的尖端深深刺入了她的心脏部位,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匕首的纹路缓缓流淌,浸透了礼服的前襟,在丝绒面料上晕开一大片暗沉的痕迹,像一朵正在腐烂的玫瑰。
她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佝偻,仿佛不是失去生命的尸体,而是一尊精心雕琢的雕像。整个画面美得令人窒息,却又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暖黄的灯光、玫瑰地毯、红色礼服、致命的匕首,还有她那张依旧明艳的脸庞,所有元素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祭奠仪式,祭奠着某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也祭奠着她自己。
这真的是自杀吗?
如果是,为何要选择这样一身盛装,为何要在这样一个布置得如同庆典般的场景里结束生命?如果不是,现场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门窗完好无损,别墅内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第二人的指纹和脚印。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慌乱。饭岛叶奈拎着公文包,快步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这过于安静的别墅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皱着眉头,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依旧是一片空白,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的信息。
“佳莉?”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在家吗?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事务所那边还有些事情要跟你确认……”
客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饭岛叶奈推开门,脚步顿住的瞬间,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看到了跪在地毯中央的晚间佳莉,看到了那身刺眼的红色礼服,看到了插在她胸口的匕首,还有那片蔓延开来的暗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佳莉平日里常用的栀子花香水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
饭岛叶奈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冲破肋骨的束缚。她一步步往前走,脚下不知何时沾到了什么粘稠的液体,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佳莉……”她终于挤出一声低唤,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走到近前,她才看清晚间佳莉的脸。那双总是含着光的红色眼瞳已经失去了焦距,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任何神采。皮肤依旧白皙,却透着一种死寂的苍白,没有丝毫血色。饭岛叶奈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不敢,她怕指尖触及的会是一片冰冷,怕这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饭岛叶奈才猛地反应过来,转身踉跄着冲向玄关,抓起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语无伦次地报着地址,重复着“有人死了”“晚间佳莉死了”的话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警笛声在三十分钟后划破了东京近郊的宁静。黑色的警车停在了晚间佳莉的别墅门口,红蓝交替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映照着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木,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几名穿着警服的警察快步走进别墅,拉起了警戒线,随后赶到的法医团队则带着专业的设备,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客厅。
饭岛叶奈坐在玄关的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脸色苍白如纸。一名年轻的警察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杯温水,轻声问道:“饭岛小姐,你是最后一个联系到晚间佳莉的人吗?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饭岛叶奈接过水杯,指尖冰凉,她喝了一小口,才勉强稳住情绪,声音依旧带着哽咽:“是……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给她发信息确认明天的行程,她回复我说在家休息,让我不用打扰她。之后我因为事务所的事情忙到六点多,想再跟她确认一下细节,打电话就没人接了,发信息也没有回复。我有点担心,她从来不会这样失联,所以就开车过来了……”
“你过来的时候,别墅的门窗是锁着的吗?”警察继续问道,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是的,大门是锁着的,我用佳莉给我的备用钥匙打开的。窗户也都是从里面锁好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饭岛叶奈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眉头紧锁,“佳莉的性格很谨慎,出门或者在家休息的时候,一定会把门窗锁好的。”
法医的初步勘查结果很快出来了。匕首上只有晚间佳莉本人的指纹,伤口是正面刺入,深度和角度符合自己下手的特征,体内没有检测出任何安眠药、毒药等成分,也没有发现挣扎或被束缚的痕迹。结合现场的情况,警方初步倾向于自杀的结论。
但这个结论,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
“太奇怪了,”负责此案的佐藤警官站在客厅中央,眉头紧锁地看着地上的痕迹,“如果是自杀,为什么要穿成这样?还选择在这样的地方……看起来就像是特意布置过的。”
旁边的法医点点头,附和道:“确实不合常理。一般自杀者很少会如此精心打扮,而且伤口的刺入角度虽然符合本人操作,但力度非常大,几乎是一击致命,普通人很难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会不会是被人胁迫?”一名年轻警察提出疑问,“比如有人拿着刀逼着她自己刺下去?”
“可能性不大。”佐藤警官摇了摇头,“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死者身上也没有其他外伤,而且门窗都是从内部锁好的,凶手怎么进来,又怎么出去?除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别墅的各个角落,“除非是死者认识的人,并且是她自愿让对方进来的,事后又帮对方离开了,然后自己选择了自杀。但这样的话,动机是什么?”
调查就这样陷入了僵局。警方调取了晚间佳莉的通话记录和社交软件信息,走访了她的亲友、同事和邻居,排查了她的人际关系网,试图找到一丝线索。她是圈内炙手可热的当红影星,出道五年,凭借几部爆款影视剧迅速走红,粉丝众多,口碑极好。但越是深入调查,警方就越是发现,这位“红色美人”的私生活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
有人说她性格孤僻,除了工作之外几乎不与人交往;有人说她曾经和某知名导演有过一段地下恋情,但后来不知为何分手了;还有人说她得罪了圈内的某个大人物,遭到了打压。但这些传言都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所有的线索查到最后,都像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进展。
晚间佳莉的自杀事件,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日本掀起了轩然大波。各大新闻媒体争相报道,电视上、报纸上、网络上,到处都是关于她的消息。粉丝们悲痛欲绝,纷纷前往她的别墅外献花悼念,现场摆满了白色的菊花和红色的玫瑰,与别墅内的场景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呼应。整个娱乐圈也陷入了一片死寂,许多与她相关的影视项目被迫暂停,广告代言纷纷解约,她所在的“星途事务所”更是因此受到了重创,股价暴跌,最终在几个月后宣布解散倒闭。
公众对这起自杀事件的质疑声从未停止过。为什么一位事业正处于巅峰期的当红影星,会突然选择自杀?为什么现场的布置如此诡异?为什么警方查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无数的疑问盘旋在人们心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没有新线索出现的情况下,这场轰动一时的案件,最终还是被警方暂时封档,成为了一桩悬案。
只是,警方没有公开的是,在调查过程中,饭岛叶奈向他们透露了一个隐藏了多年的秘密——晚间佳莉有一个私生子。
“佳莉在进入事务所,正式以演员身份出道之前,就已经有了那个孩子。”饭岛叶奈坐在警方的询问室里,脸色憔悴,声音低沉,“那时候她才二十岁,还只是个新人,前途未卜。她从来没有跟我详细说过孩子的父亲是谁,也没有提过那段感情的细节,我只知道,那段回忆对她来说,似乎是很痛苦的事情。”
“孩子现在在哪里?”佐藤警官问道,语气严肃。
“在我这里。”饭岛叶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佳莉一直很保护这个孩子,从来不让他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也很少让他来别墅。出事那天,孩子跟着左太出去了,没有见到佳莉最后一面。”
左太,也就是加藤左太,当时是晚间佳莉的专用司机。饭岛叶奈说,加藤左太是少数知道这个孩子存在的人之一,因为佳莉偶尔会让他帮忙接送孩子。
“孩子今年四岁,叫晚间光也。”饭岛叶奈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佳莉很爱他,虽然因为工作忙,不能经常陪伴他,但每次见面都会给他带很多礼物,抱着他不愿意撒手。她曾经跟我说过,这个孩子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一个视孩子为希望的母亲,真的会选择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吗?这个疑问在佐藤警官的心头萦绕了很久,但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推翻之前的结论。为了保护孩子的安全,也为了避免引发更大的舆论风波,警方最终决定隐瞒这个秘密,没有将私生子的事情公之于众。
案件封档后,饭岛叶奈和加藤左太都失去了工作。星途事务所倒闭后,他们找不到合适的去处,又因为都曾是晚间佳莉身边最亲近的人,被圈内许多人刻意疏远。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出于对孩子的责任感,这两个原本只是同事关系的人,在相互扶持中产生了感情,最终结为了夫妻。
他们接手了照顾晚间光也的责任,为了让孩子能够平安长大,不受母亲事件的影响,他们决定给孩子改名字。“晚间”这个姓氏在日本极为罕见,再加上晚间佳莉的巨大影响力,一旦暴露,必然会给孩子带来无尽的麻烦。于是,他们给孩子取名为加藤光也,跟随养父的姓氏,而他们自己,则依旧保留着原来的姓氏,只是在日常生活中,对外统一使用“加藤”这个姓氏。
几年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孩,取名为加藤芸也。如今,芸也已经十二岁了,比光也小三岁,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从小就知道光也是自己的哥哥,却不知道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逝,十年的光阴,足以让许多事情被遗忘。晚间佳莉的名字,渐渐从公众的视野中淡去,偶尔有人提起,也只是感慨一句“天妒红颜”。但对于加藤光也来说,母亲的死,从来都不是一件可以被遗忘的事情。
他对母亲的记忆,停留在五岁那年。
那天晚上,加藤左太带着他去看了一部恐怖冒险电影,电影里的怪兽和惊险的情节让他既害怕又兴奋。看完电影后,左太又带着他去了附近的儿童乐园,他在那里玩了旋转木马、过山车,还吃了最喜欢的草莓冰淇淋,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恋恋不舍地跟着左太回家。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尽情玩耍的五个小时里,他的母亲晚间佳莉,一个人在那栋豪华的别墅里,穿着一身红色的晚礼服,布置好了那个像祭奠仪式一样的现场,用一把锋利的匕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回到家,没有看到平日里总是温柔笑着迎接他的叶奈,也没有接到母亲的电话。第二天,他看到叶奈红着眼睛告诉他,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那时候的他,还不太明白“再也不会回来”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一块重要的东西。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明白了真相。他从养父母偶尔的交谈中,从网络上残留的新闻报道里,一点点拼凑出母亲的过往,也一点点坚定了寻找真相的决心。他不相信母亲是自杀的,那个视他为希望的母亲,怎么会就这样轻易地放弃生命?那场诡异的死亡现场,那些被掩埋的秘密,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里,让他寝食难安。
十年后的今天,东京的清晨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目黑区的街道上,给路边的樱花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加藤光也站在东京目上高中的校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灰色校服,手拿黑色的书包,微微仰着头,看着校门上方那几个烫金的大字。
今天是高中入学典礼的日子。
东京目上高中并不是一所普通的学校。它分为普通科和演艺科两个部分,普通科和其他高中一样,以文化课为主;而演艺科,则是专门为那些想要成为艺人的学生设立的,课程涵盖了表演、歌唱、舞蹈、模特等多个领域,授课老师大多是圈内有经验的从业者,许多签约了事务所的年轻艺人,都会选择在这里就读。
加藤光也的录取通知书上,赫然写着“演艺科”三个字。
他之所以选择这所学校,选择演艺科,原因只有一个——他要进入母亲曾经待过的圈子,他要亲手揭开那场尘封了十年的秘密,找到母亲死亡的真相,找到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还有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不可告人的过往。
校门口已经来了不少学生,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着。普通科的学生大多穿着简单的校服,拿着普通的书包,脸上带着对高中生活的憧憬和些许羞涩;而演艺科的学生,则显得格外惹眼,有些人化着精致的淡妆,有些人背着定制的名牌书包,言谈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自信,偶尔还能看到几个拿着相机的记者,在不远处偷偷拍摄。
加藤光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红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他的长相继承了母亲的优点,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尤其是那双红色的眼睛,和晚间佳莉几乎如出一辙。只是平日里,他总是刻意低着头,或者戴着帽子,尽量不让别人注意到自己的眼睛。
“光也!这里!”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加藤光也转过身,看到加藤芸也也手拿书包,快步向他跑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她今天也要去附近的初中报到,特意绕路过来跟他道别。
“芸也,慢点跑。”加藤光也伸出手,轻轻扶住差点撞到他身上的妹妹,语气带着一丝宠溺。
“光也,你真的要去演艺科吗?”加藤芸也仰着小脸,好奇地问道,“那里是不是有很多明星啊?以后我是不是可以跟同学说,我哥哥是未来的大明星了?”
加藤光也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只是学习而已,能不能成为明星还不一定呢。你快去学校吧,不然要迟到了。”
“知道啦!”加藤芸也点点头,又叮嘱道,“光也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记得中午给我发信息哦!”
看着芸也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加藤光也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再次看向目上高中的校门,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阳光穿过教学楼的玻璃窗,在走廊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学生们的交谈声和笑声,夹杂着广播里播放的入学典礼须知。加藤光也沿着走廊一步步往前走,红色的眼瞳里,映出了前方未知的道路。
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开始缓缓转动。那场被隐瞒了十年的秘密,那些沉睡在黑暗中的真相,终将在他的脚下,一步步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