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啦!”
梅洛刚下马车,梅砚便从她口袋夺路而出,迈着小爪子风一般奔进那漏风的土宅子。
本想着冲进自己熟悉的小水坑疯耍一番,谁料刚跑到水坑跟前,就发现里面不知何时多了块石头,再定睛一瞧,那压根儿不是什么石头,而是只大牛蛙!趴在水坑里咕咕喘气。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牛蛙缓缓爬过身来,一蛙一龟就这么愣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到了下一刻,牛蛙大嘴一张,一下咬住了梅砚的龟壳,吓得她失声尖叫起来。
“吃龟啦!快来人救救龟啊!”
“汪!”
尖叫过后,一道黑影掠过空地,直奔牛蛙而来,先是一脚踩住牛蛙逼着它松了口,再用爪子往边一拍,就把那牛蛙扇了个四脚朝天,躺在地上四处巴拉。
“这个爪子,这个毛发,难道说”
“汪!”
梅砚昂起脑袋,与前来搭救自己的小灰狗四目相对,不由露出一丝困惑。
“那个.....您哪位?”
“汪汪!”
“嗷呜~”
“汪!”
片刻过后,另外三只灰狗也从一旁窜出,为首的那只直冲到梅砚身前,伸出舌头一通乱舔。
听闻梅砚惨叫的梅洛正抄着棍子赶来支援,却被两只围上来的小灰狗扑腾的不知所措,家里有个灰她是知道的,两只小的跟额外那只趴着的又是从哪儿来的?
“哦,忘了跟你说了,你走以后不久灰就跟人家配上了,还生了俩小崽子....就是你面前蹦跶的这两个”
“这是灰的宝宝啊!”
梅洛蹲下身,抱起一只小灰狗细细观察,小家伙长得跟灰是有八分相像,尤其一双眼睛,简直是灰的翻版!
另一只就没那么像了,但性格上倒是很活泼,梅洛抱着他兄弟没多会儿,便拿爪子扒拉起她裤腿来,显然是对梅洛的偏心行为感到不满。
梅洛只得俯下身再抱起那小家伙安抚,结果刚抱起来,另一个又不乐意了,摇着尾巴直嚷嚷,梅洛无奈,只得一手提溜一个,这才勉强保持平衡。
“哎呀好了好了,不要再舔了!”
梅砚用爪子把灰的大舌头推开,还没喘两口气儿,从梅洛怀中跳出的两条小灰狗便飞奔而来,接过父亲的工作,把梅砚舔了个龟仰马翻。
唯独在这种时候,梅砚会想起那头臭驴子,倘若他在现场,怎么也能帮自己分担些火力,不至于大的小的一齐围着自己发难。
“但是灰才三岁啊,三岁就生小狗是不是太早了?”
“狗总共也就活十来年啊,三岁已经不小了”
“哦.....”
梅洛摸摸灰的脑袋,再摸摸旁边那只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看着似乎还挺好看的灰色大狗的脑袋,后者倒也没反抗,抬头蹭了蹭这位虽然没见过但看着还挺和善味道也不难闻的黑头发小姑娘的裤腿。
“那这是谁家的狗呢?”
“他自己带回来的,出去转一趟就把人家拐回来了”
“这么厉害吗”
梅洛忍不住对灰舒了个大拇指,灰则摇着尾巴,嗷呜一声作为回应,看着那个吐着舌头咧嘴傻笑的大家伙,梅洛心中一时有些恍惚,仿佛镇上的经历都是一场梦境,自己从未离开这个小小的土宅。
但脚踝上隐隐作痛的伤口却在不断提醒着她,镇上的经历是不可否认的现实,也是她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梅海云望了眼呆站在原地的梅洛暗自叹息,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去到厨房准备晚饭,结果掀开米缸一看,没米了!
再一看外面,太阳都下去一半了,这个点再出发去买米肯定是赶不上,中午在马车上又没好好吃,晚上怎么也不能瞎对付,所以梅海云决定,带梅洛去重家蹭顿饭,正好带她造访一下尚清荷,学生嘛,有空回访下老师也算是尊师重道了。
“可是我没带礼物啊,早知道在镇上带点东西回来了”
“下次有机会还可以带嘛,这次你回来也确实是情况特殊,老师会理解的”
“那灰他们吃啥?”
“帮他们带点就是了,重家因该没小气到狗饭都不让外带的地步”
梅洛搓搓狗头,捡起黏糊糊的梅砚,本想着在衣服上擦擦就塞进口袋,却遭到了对方的强烈抗议,要求用水把身子洗一下。
梅洛无奈,只好弄了小桶清水,让梅砚在里头上下浮沉一阵,在身上擦干净,揣进怀里带着走了。
路过村口时,聚在一起打石子儿的村中娃娃向两人望了一眼,交头接耳一阵后,趁着两人还未靠近便齐齐跑到了远处,看得梅洛直皱眉头,虽然她早已习惯村里人的冷漠,但在难得回乡的时候还得遭受这种区别对待,实在让她很不舒服。
“妈妈,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村里大半人都靠着你和爸爸吃饭,还对我们或者说是我....这么疏离呢?”
“因为我不想他们和你过度接触”
“那妈妈为什么不想我跟他们接触呢?”
“因为他们不值得”
“不值得?”
梅洛狐疑的歪歪脑袋,她实在看不出村里的人哪儿不值得,至少从外在看来,他们的穿着打扮,生活习惯和自己实在没什么两样.....在某些方面甚至比自己更地道,而且母亲这所谓的不值得实在没什么说服力,毕竟她自己就天天跟七大姑八大姨混在一起嘛,要真不值得,她还帮她们维持生计作什么?自己打自己脸吗?
“因为我们要在村里生活,想安稳生活,就要稳住村里的生态,否则大环境一乱,我们的小安稳也将不复存在”
“所以,妈妈其实不想帮她们?”
“你妈我还没大度到宽恕仇人的地步”
“我们家和村里有仇?”
梅海云点点头,说有仇其实也不全对,排外算是近海领乡村的一大特点,村里人对于大家宗族始终抱有一种畏惧又不服的心态,畏惧倒是很好理解,有钱有地又有人,不怕才是怪事,至于不服,既有羡慕嫉妒的缘故,也有从属关系的积怨已久。
相当一部分村民的生活是靠给大家宗族打工来维持的,而大家宗族对于这些长短工们的态度也各不相同,像重家属于态度比较好的,薪资给的算合理,也不会提出什么太过分的要求。
叶家过去做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叶唯的兄弟上台后,情况便急转直下,成了反面例子。
村民们的想法是挺单纯的,谁对我好我就记着,对我不好我也记着,但记着不代表会采取行动,他们会骂会气,但实际让他们上场的时候,所表现的勇气就没有私下那么积极了。
对坏人是这样,对好人也同样是如此,虽然不想承认,但蓝水村的人显然对知恩图报存在不同于常人的理解——没有理解。
梅海云能看见他们对重家的赞扬和叶家的谩骂,却看不到他们对重家伸出的援手,也没看到他们对叶家的抗议,若单是如此,倒也不至于让她心生厌恶,真正让她感到寒心的是村民们欺软怕硬的特性。
有过乡村生活经验的都知道,寡妇在村里是很难讨生活的,不光是寡妇,寡妇膝下的小孩儿也同样要承受来自同龄人的欺辱压迫,因为他们家里没有男性顶梁柱,即便被人欺负了也没人帮忙出气。
梅海云当然不是寡妇,却沾了条‘家族人员’的禁忌,两个不被家族庇护的前家族成员带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野种,在村里简直就是天然的受气模板。
当初梅海云和叶唯之所以选蓝水村,一是渔业叶唯相对熟悉,二也是老一辈家主对村里不错,指望他们念点旧情,结果可好,别说念旧情搭把手,没就地踩两脚都是他们心情好。
梅海云不会说村里没有好人,只是村里的好人是‘老好人’,在自己快爆炸的时候来拉偏架的,而且是专拉自己,从来没见他们讲过同村人什么坏话,如果不是为了梅洛在村里不太难过,她早动手给他们些颜色瞧瞧了。
“那妈妈你后来动手了吗?”
“我要没动手,你前些年无忧无虑的生活是从哪儿来的?”
“嘿嘿.....”
梅洛搂住母亲的胳膊发出憨憨傻笑,梅海云也搓搓梅洛的脑袋以示回应,其实还有个原因她没说,那就是她不希望梅洛被乡村的人情束缚住。
作为母亲,梅海云对梅洛是非常了解的,她知道自己的孩子不会放下,情谊在她的内心占据着相当大的比重,如果让梅洛过度与村里人接触,她会对这些人产生不切实际的依靠与幻想,更重要的是,她会被这些人情束缚住手脚,进而影响自己的原则。
换句话说,她会被这些乡下的土亲戚活活拖死,得势的时候他们会群涌而来,失势的时候他们又会四散而去,留下一地狼藉不说,还会摧毁梅洛一直以来恪守的人生信条,让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与对他人的不信任中。
这条才是梅海云不愿让梅洛与他们深读接触的根本原因。
“大姐,来啦!”
“来了,月悦怎么样?”
“好多了,宝在自我调节这方面还是随了我的!”
梅海云松开梅洛,抚了抚她的脸颊,让她先找重月悦玩儿去,顺便看看老师和那个在学走路的小家伙,替自己给那位知书达理的姑娘带声好。
梅洛猛地点点头,风一般的跑向了重月悦的房间,随之而来的便是两个姑娘在房里的哄闹声,梅海云和吴晓晴望着房间微微一笑,眼中却写满了担忧,显然,两位年轻姑娘的强颜欢笑,并没有起到太多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