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来客人了?”
温和的女声带着些许惊讶,自门口传来,一位气质优雅的红发女性步入车厢,身后跟着一位戴眼镜、神色沉稳的男士。
科塔几乎是瞬间切换了姿态——商人的热络、恰到好处的谦逊、对“传奇无名客”应有的敬意,完美地糅合在他年轻的脸上。
他起身,笑容得体:“星穹列车的诸位,久仰了。在下科塔,在星海间做些小买卖。听说列车在此停靠,特来拜访,也想向行走四方的开拓者请教些见闻。”
简单的寒暄后,话题迅速滑入科塔预设的轨道。
他询问罗浮仙舟新开放的星槎海观光区对周边星域经济的拉动,感慨公司垄断航道后小型商队的举步维艰......每个问题都精准地踩在行商该关心的点上,偶尔穿插一两个无伤大雅的、关于外星客户古怪品味的趣闻。
扮演一个精明务实、消息灵通又懂得分寸的商人,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姬子的回应同样无可挑剔。
她描述在某个偏远星球尝到的、味道像铁锈的当地饮品,谈及仙舟“星槎竞速”带来的新兴产业链。
她的叙述带着旅行者特有的开阔与温度,偶尔投向科塔的目光里,带着对“信息灵通同行”的淡淡欣赏。
另一边,瓦尔特已与489就“武装机器人发展可能性”展开了讨论。
489头部指示灯规律闪烁,偶尔报出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参数。
洛扎拟态的青年依旧呆坐,只是不知何时,果盘里那个最红的苹果已悄然消失。
被留在谈话边缘的三月七,只能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戳着洛扎的侧腹。
拟态皮肤传来橡胶般的奇特弹性,戳一下,凹坑缓慢回弹。
她戳一下,叹一口气。
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说着她半懂不懂的话,笑容妥帖得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求之不得。”
趁姬子转身走向角落那台造型复古的咖啡机,科塔迅速挪到三月七身边,蹲了下来。
“看,”他压低声音,用下巴点了点周围温暖光洁的车厢,“这才是正经人该待的地方。有热茶,有地毯,有会关心你喝不喝咖啡的漂亮大姐姐。不比我们那铁棺材强?”
三月七立刻捂住耳朵,脑袋摇成拨浪鼓:“我不听!船长你又想骗我!”
科塔脸上的戏谑淡去了。
他伸手,轻轻把三月七的手从耳朵上拉下来,他的手掌很暖,掌心有长期操舵留下的薄茧,这个动作太突然,也太亲密,三月七愣住了。
“小三月,”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只是普通跑商,你想跟多久我都随你。但我们做的不止是生意。”
他顿了顿,眼底映着车厢温暖的灯光,却像结了一层霜。
“你忘了所有事,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坏事是你一无所有,好事是......你也一无所有。没有过去拖着,你可以选任何一条干净的路走。而我们那条路......”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脏得很。”
三月七的心脏莫名收紧。“所、所以船长你们其实是......那种暗中守护宇宙的英雄?表面是商人,其实是秘密特工?”
科塔怔了一下,然后真的低笑起来。笑声闷在胸腔里,听着有些苍凉。
“不,正好相反。”他止住笑,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我们是坏人。真正的、上不了台面的那种。”
“骗人。”三月七下意识反驳,“你们救了我,给我衣服,给我买相机......”
“那是因为你有价值。”科塔打断她,声音像变了个人,“一个失忆的命途行者,奇货可居,教你东西,给你甜头,不过是投资。
现在到了该兑现的时候,把你‘卖’给一个足够好、也足够有势力的下家,换点人情或别的什么,这才是生意。”
三月七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着科塔,想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
没有。
那双总是藏着戏谑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而底下的东西,冷得让她发颤。
“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过......我们是同伴......”
“客套话罢了。”科塔松开她的手,站起身,阴影落下来,笼罩住她。
“该长大了,小丫头,宇宙里没有白来的善意,只有标好价码的交易。”
他转身的瞬间,三月七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咖啡的香气就在这时弥漫开来。姬子端着托盘走回,上面四只白瓷杯里,深褐色的液体微微荡漾。
“久等了。”她将杯子一一分派。轮到三月七时,动作格外轻柔,“尝尝看,不过要小心烫。”
三月七机械地接过杯子。瓷壁传来的暖意那么真实,却暖不进她骤然冰凉的手心。
科塔已恢复那无懈可击的笑脸,端起自己那杯向姬子致意,然后面不改色地饮下一大口。
他停顿了大约半秒,脸色有了些许轻微的变化,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姬子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您真的这么觉得?很少有人能准确描述出那种层次感......”
“瓦尔特先生不试试吗?”科塔转向一旁。
瓦尔特正端起自己的水杯,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谢谢,我最近在控糖。”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无比自然。
三月七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有些愣神。
她想起科塔刚才的眼神,想起他说的“交易”,想起他攥紧的拳头。一种混合着委屈、愤怒和破罐破摔的冲动猛地涌上来。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
她端起杯子,在姬子惊讶的目光和瓦尔特来不及掩饰的“等等”中,仰头灌下一大口。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
先是极致的苦,接着是腐蚀性的酸,沿着食道烧下去。最后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喉间搅动的触感。
瓷杯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摔碎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黑暗席卷而来,最后一瞬的意识里,是科塔骤然收缩的瞳孔,和他瞬间踏前半步、挡在她与姬子之间的背影。
意识浮沉,像躺在摇晃的冰海里。
耳边有模糊的说话声。
有人在探她的额头,手指微凉。
有机械的电子音平稳汇报:“生命体征稳定,神经递质异常波动,推断为摄入高强度精神刺激性......”
“——咖啡因不耐受。”另一个声音截断了电子音。
是科塔,声音平稳又夹杂着一丝‘歉意’,“抱歉,姬子小姐,是我疏忽。这孩子体质特殊,我该提前说明的。”
“不,是我考虑不周......”温暖的女声带着愧疚。
“她需要静养。”科塔的声音继续,听不出情绪。
一阵沉默。
“带着这样特别又脆弱的孩子,在如今不太平的星河里跑商,太危险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似乎透出深沉的疲惫,“这次是咖啡,下次呢?下下次呢?我不能......再冒这个险。”
更长的沉默。
车厢里只有列车引擎低沉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