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练后的疲惫感在午睡后消散了不少,但右肩胛下的旧伤依旧隐隐作痛,提醒着白霖身体的现状。他坐在白府厅堂的窗边,手中翻阅着从百灶城普通书肆购得的、民间刊印的《北境风物略考》与《近三十年边关轶闻辑录》。官方的史册可能修饰,但这些流传于市井的杂书野史,有时反而会保留一些被遗忘的碎片,或是折射出某种未被完全掩盖的民间记忆。
诗怀雅端着一碟刚洗好的、本地产的秋梨走了进来,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看了半天,有什么发现吗?”
白霖合上手中的《边关轶闻》,摇了摇头:“多是些志怪传说、将领趣谈,或是渲染战斗英勇的老套故事。关于十几年前北境的具体战事,尤其是指名道姓的,很少。偶尔提到‘北境某将军力战殉国’,也语焉不详。”他拿起一个梨,梨子饱满多汁,散发着清新的果香,“不过,有些关于北境气候异常、夜间偶见‘鬼火’、牧民歌谣变得哀戚不详的零星记载,时间点倒是与李将军所说的‘异动初期’能对上。”
“民间记录,终究隔了一层。”诗怀雅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一个梨,小口吃着,“要想知道更具体的事,还是得找亲历者,或者……”她顿了顿,“去那些老兵可能聚集的地方。”
白霖知道她的意思。李将军暗示过,从幸存老兵那里或许能得到更真实的碎片。但百灶城如此之大,退役的军士散布各处,如何寻找?又该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接触?
“需要更具体的线索,或者一个合适的契机。”白霖沉吟道,“盲目打听,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诗怀雅点头同意。她金色的眼眸转了转,忽然提议:“总在府里闷着也不是办法。你的伤需要慢慢调养,心情也得松一松。不如……我们出去走走?百灶是炎国都城,市井繁华,总有些地方是消息汇聚之处,或许能听到些风声,就算没有,熟悉一下环境也好。”
白霖看向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温暖的光斑。他确实很久没有纯粹地“走走”了,无论是在龙门忙于案件,还是在切尔诺伯格经历生死,抑或是来到百灶后陷入身世谜团与旧日阴影,他的神经总是紧绷的。
“……也好。”他放下书卷,“去哪儿?”
“我听引路的小吏提过,城东的‘长乐坊’一带,商铺林立,茶楼酒肆众多,三教九流汇聚,是百灶城最热闹的市集之一。我们可以去逛逛,顺便……”诗怀雅微微一笑,“尝尝百灶的小吃?我可听说这里的‘千丝酥饼’和‘桂花醪糟’是一绝。”
她的笑容明亮,带着些许期待,冲淡了连日来笼罩在白府上空的沉郁气氛。白霖看着她,心底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似乎也微微松动了一丝。
“好。”他站起身,“那就去长乐坊。”
长乐坊的热闹超出预期。甫一踏入坊门,喧嚣的声浪便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幌子招摇,售卖着布匹、瓷器、山货、药材、书籍、玩具乃至各式各样的点心吃食。街边还有许多摆地摊的,卖些时令瓜果、手工编织物或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货。行人摩肩接踵,各种族裔的面孔穿梭其间,龙族、菲林、佩洛、黎博利……交谈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诗怀雅显然很适应这种环境,她兴致勃勃地走在前面,不时在一些卖精致小饰品或特色点心的摊位前驻足,金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她今天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杏色窄袖常服,长发利落地束起,少了几分千金小姐的华丽,多了几分干练与灵动,在人群中依然醒目,却并不突兀。
白霖跟在她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他依旧是一身天青色常服,霜白长发束起,苍青色的龙角与龙尾在人群中引来一些目光,但百灶城见多识广,倒也无人过分惊讶。他的步伐很稳,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实则保持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警惕。人流、摊位、店铺的门脸、巷口的动静……都在他眼角的余光里。身体的虚弱让他对外界的潜在威胁更加敏感。
他们在一个卖糖画的老人摊前停了一会儿,看着晶莹剔透的糖浆在老人灵巧的手下化为飞鸟走兽。诗怀雅买了一只小麒麟形状的糖画,拿在手里,却转头递给了白霖。
“喏,给你。麒麟,祥瑞,祝白顾问早日康复。”她笑得眉眼弯弯。
白霖愣了一下,看着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糖麒麟,接了过来。指尖传来微微的温热和甜香。“谢谢。”他低声说,咬了一口。糖很甜,脆脆的,化在嘴里,似乎连喉咙里常有的那股因旧伤和心绪带来的淡淡腥气都冲淡了些。
他们继续往前走,诗怀雅又买了两个刚出炉的“千丝酥饼”。饼皮确实酥脆得能掉渣,内馅是咸香的梅干菜肉末,热气腾腾。两人就站在路边,毫无形象地吃着,酥饼的香味混合着市井的烟火气,让白霖恍惚间有种脱离了一切重负、只是两个普通人出来游玩的错觉。
“那边好像很热闹。”诗怀雅指了指前方一个围了不少人的地方。
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说书摊。一个上了年纪、嗓子有些沙哑的黎博利老人坐在一张矮桌后,手握醒木,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一段“镇北王三箭定天山”的传奇故事。周围听众多是些闲汉、脚夫和孩童,听得津津有味。
白霖和诗怀雅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一会儿。故事很老套,无非是英雄神勇、敌人愚蠢、大获全胜。但当说书人讲到“那时北境黑风骤起,邪祟横行,我军将士苦战连月,尸骸枕藉……”时,白霖的眼神微微凝住了。
那说书人只是寥寥数语带过,作为英雄出场的背景板。但“黑风”、“邪祟”、“尸骸枕藉”这些词,还是精准地触动了白霖脑中那根紧绷的弦。
故事很快又回到了英雄大杀四方的主线。白霖移开目光,却在说书摊旁边的巷口,看到了一个有些不同的摊位。
那是一个很小的旧货摊,一块褪色的蓝布铺在地上,上面零零散摆放着一些锈蚀的箭镞、破损的皮具扣子、造型粗糙的小陶俑、几本烂了边的旧书,还有一两件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铁器残片。摊主是个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的老佩洛,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和疤痕,一只眼睛似乎不太好,半眯着。他穿着极其破旧的单衣,在微凉的秋风中抱着手臂,对摊位前的冷清毫不在意,只是低着头,仿佛在打盹。
但白霖注意到,那老佩洛虽然低着头,那只完好的眼睛的余光,却似乎极其缓慢地扫过路过摊前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在他和诗怀雅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不是商贩招揽顾客的眼神,而是一种……混合着麻木、警惕与一丝难以言喻情绪的观察。
而且,摊位上的几件铁器残片,虽然锈蚀严重,但隐约的形状和残留的些许纹路,让白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并非具体的认知,而是一种气息上的微弱共鸣,与他从白府槐树下铁盒中物品、甚至与自身血脉隐约感受到的某种沉重氛围有些相似。
诗怀雅也察觉到了白霖目光的停留,顺着看去,也注意到了那个旧货摊和奇怪的老摊主。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像普通游客一样,先在旁边的摊位转了转,买了点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然后才仿佛不经意地踱步到那个旧货摊前。
“老人家,这些东西怎么卖?”诗怀雅蹲下身,拿起一个还算完整的、刻着模糊云纹的陶俑,语气随意地问道。
老佩洛抬起头,用那只浑浊却锐利的独眼看了看诗怀雅,又扫了一眼站在稍后处的白霖,尤其是在白霖的龙角和龙尾上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看着给。”
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诗怀雅摆弄着陶俑:“这些都是老物件了?从哪里收来的?”
“捡的。”老佩洛言简意赅,目光又垂了下去,落在那些铁器残片上,“北边……荒地里,偶尔能扒拉出点东西。”
北边。荒地。
白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也蹲下身,拿起一块锈蚀最严重、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片。铁片入手冰凉沉重,边缘不规则,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锈迹,但某个角度,隐约能看到一丝极其黯淡的、被锈迹掩盖的暗色纹路。
“这是什么?”白霖问,声音平静。
老佩洛瞥了一眼:“谁知道。可能是盔甲片,也可能是锅子碎片。年头久了,都差不多。”
“北边的荒地……是指北境吗?”诗怀雅状似闲聊地问,“听说那边以前打过很多仗。”
老佩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含糊地“嗯”了一声。“仗打多了,地里的东西就多。”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有些东西,沾了血,埋了魂,就不干净了。捡回来,也卖不掉,图个……记性。”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轻微,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白霖的手指摩挲着铁片粗糙的边缘。不干净?记性?他感觉这老佩洛的话里似乎藏着什么。他正想再问,老佩洛却忽然抬起头,独眼快速而警惕地扫了一眼长乐坊入口的方向,然后猛地开始收拾地上的蓝布:“不卖了,收摊了。”
动作有些慌乱,与之前的麻木迟缓截然不同。
“老人家?”诗怀雅站起身。
老佩洛已经把几件稍大的残片包好,头也不抬:“二位贵人,去别处看看吧。我这儿……没什么好东西。”说完,他手脚麻利地将蓝布四角一拢,打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肩上,低着头,匆匆钻进了旁边那条狭窄的巷道,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白霖和诗怀雅站在原地,看着空出来的墙角。方才的对话短暂而古怪,那老佩洛最后近乎逃离的反应更是蹊跷。
“他好像……在害怕什么?”诗怀雅低声道。
“嗯。”白霖看着手中那块忘了放下的锈铁片,“或许是我们,或许……是别的。”他想起老佩洛最后看向坊门那警惕的一瞥。
“这铁片……”
“留着。”白霖将铁片收起。虽然看不出所以然,但那种微弱的熟悉感和他最后那句“沾了血,埋了魂,就不干净了”的话,让白霖觉得这可能不是普通的破烂。
这个小插曲给原本轻松的市井之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疑云。两人也没了继续闲逛的兴致,决定返回白府。
回程的路上,白霖显得更加沉默,手中无意识地捏着那块冰冷的铁片。诗怀雅则更加留意周围的人群,试图辨别是否有可疑的视线或跟踪者,但百灶城的人流实在过于密集,难以分辨。
直到回到白府,关上大门,将那一片市井喧嚣隔绝在外,两人才略微松了口气。
厅堂里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老佩洛,”诗怀雅思索着说,“不像普通的流浪汉或小贩。他摊上的东西,虽然破旧,但有些确实像是军中的老物件,尤其是那铁片的质地。他说的‘北边荒地’,很可能就是当年的战场边缘地带。他会不会是……”
“幸存者。”白霖接道,将那块锈铁片放在桌上,“或者,是曾经靠近过那里的人。他的年纪,他的伤痕,还有他话里的意思……”他想起老佩洛那只浑浊独眼里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情绪,那不仅仅是麻木,似乎还有更深的东西。
“可惜他跑得太快。”诗怀雅有些遗憾,“不然或许能问出更多。他好像认得你?或者说,认得你的种族特征?”
白霖摇头:“不确定。但他看到我的反应,确实有些异样。而且,他似乎不想和我们有过多牵扯,尤其是在有人可能注意过来的时候。”
“会是监视我们的人吗?”
“有可能。”白霖走到窗边,看向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庭院,“真龙的保护或许能阻止明目张胆的袭击,但监视和阻挠调查,方法有很多。那个老佩洛,可能知道一些事情,也可能因为知道一些事情,而变得格外警惕,甚至……恐惧。”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块不起眼的锈铁片。一次看似寻常的市井之行,却意外地可能触碰到了旧日惨烈战场遗留的一丝冰冷余烬。
日常之下,暗流从未停歇。而他们寻找答案的路,似乎就在这些看似偶然的线索中,悄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