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深夜。
哈曼·卡恩的私人办公室笼罩在一片昂贵的寂静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睡的庄园轮廓,而室内,只有一盏黄铜台灯在宽大的黑檀木书桌一角挣扎着,吐出一圈暖黄却无比孤独的光晕。
光晕的中心,是哈曼自己。
粉紫色的短发不再像白日里那般每一根都透着精悍的棱角,几缕发丝被汗意黏在光洁的额角,显得有些狼狈。她身上那套标志性的深紫色紧身衣,此刻在台灯侧光下,于腰间和肘部拉扯出凌乱而疲惫的褶皱。背后墙壁上,那枚巨大的金色吉翁纹章在昏暗里沉默地悬挂,像一只凝视着她的、冰冷的眼睛。
“哈啊……”
一声带着浓重酒气的叹息,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她的手边,一瓶开启的、标签华丽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已经下去了小半。水晶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和将化未化的冰块一起,被她无意识地晃动着,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成了这房间里唯一的节奏。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的个人终端。
屏幕还亮着,上面简洁地显示着不久前结束的通话记录——对象:夏亚·阿兹纳布尔。时长:1分47秒。
就是这短短的1分47秒,把她几天来积压的火气,彻底点燃,然后浇上了最烈的那桶油。
几天前,她就通过内部加密渠道,将阿纳海姆展览的正式通知和股东出席要求发给了夏亚。石沉大海,连个“已读”的回执都没有!她哈曼·卡恩,吉翁集团实际上的掌控者,发出的指令,竟然被人如此无视?
好不容易,在活动前夕,她压下心头那股邪火,亲自拨通了电话。结果呢?
那个男人,用他那副经过岁月打磨后愈发显得平稳——在她听来就是可恶的——低沉嗓音,轻描淡写地表示“知道了,我会去”。没提之前的通知,没道歉,仿佛她几日前发的东西是空气。
这已经让哈曼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然而,下一句才是真正的暴击。
“对了,”夏亚在电话那头,语气甚至听起来有点……轻松?“阿姆罗这次也在地球,我会和他一起过去看看。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阿姆罗。
阿姆罗·雷。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哈曼的耳膜,刺进她翻涌的思绪里。那个红头发的卷毛佬?那个本该在月球安安分分做他的玩具商的男人?夏亚要和他一起去?以一种……老友结伴出游般的随意口吻?
那她哈曼·卡恩算什么?一个替他管理家业、安排行程、最后连通知都被忽略的……管家?下属?还是他光辉人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背景板?
“砰!”
水晶杯底重重磕在坚硬的桌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酒液泼溅出少许,落在她手背和那份打印出来的、标红加粗的“AE展览重要股东行程安排”文件上。
紫眸里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等离子光束,如果目光能杀人,她桌面上的终端和想象中的夏亚与阿姆罗,早已被汽化了一万次。
孤独感在此刻汹涌而上,比酒精更烈,烧灼着她的喉咙和眼眶。巨大的宅邸空空荡荡,只有权力冰冷的气息与她为伴。她掌控着庞大的集团,却连一个……一个她真正在意的人的目光都抓不住。
愤怒、挫败、屈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针扎般的酸涩,混合着高浓度酒精,在她21岁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她需要宣泄,立刻,马上。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抓起了另一个终端,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划开通讯录,点开了那个备注为“奥黛丽”的名字。
拨号音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哈曼姐姐?”听筒里传来奥黛丽·伯恩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刚被惊醒的朦胧睡意,但更多的是关切,“这么晚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的声音……”
“声音怎么了?!”哈曼猛地打断她,声调不受控制地拔高,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尖锐,“我的声音还能怎么了?!没死!还没被某些人气死!”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那口气息里都带着威士忌的辛辣和情绪的硝烟味。
“奥黛丽,我问你,”她的语速又快又急,像在发射一连串的炮弹,“我,提前三天!用正式流程!给他发了通知!他看了吗?他回了吗?没有!一个字都没有!他当我是他吉翁办公室里的自动应答机吗?!”
“我好不容易,放下手头所有事情,亲自打电话过去!他呢?‘嗯,知道了’——就这?连句‘抱歉哈曼,之前忙没看到’都不会说?他的礼仪是被狗吃了吗?!还是他觉得我哈曼·卡恩根本不值得他浪费哪怕一秒钟的礼貌?!”
她越说越气,另一只手用力拍在桌面上,震得酒杯和酒瓶都跳了一下。
“这就算了!他最后跟我说什么?‘和阿姆罗一起去’!”哈曼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嘲讽和怒火,“那个阿姆罗·雷!他们以为自己多大年纪了?十七八岁吗?这是去参加学术研讨会还是去郊游看流星雨啊?!还‘一起过去看看’!他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统筹安排的人?!有没有一点作为吉翁代表出席正式活动的自觉?!”
怒火如同实质的浪潮,通过电波冲向另一端的奥黛丽。哈曼的呼吸变得粗重,紫眸在昏暗光线下灼亮得吓人,胸口因激动而起伏,紧身衣的布料勾勒出充满张力的线条。背后的吉翁纹章在阴影中沉默,仿佛在见证着这位年轻主宰者罕见的情感溃堤。
“你说!奥黛丽,你说!”她的质问几乎变成了低吼,带着酒意催生出的偏执和委屈,“他凭什么这么对我?我为他……我为吉翁做了多少?他现在就这么敷衍我?还带着那个……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
电话那头,奥黛丽沉默地听着。
她能想象出哈曼此刻的样子:一定是单手叉着腰,或者用力抓着什么东西,粉紫色的短发因为激动的动作而颤动,那张平日里写满威慑力的漂亮脸蛋,此刻恐怕气得发红,紫眸里除了怒火,或许还有一点点……被忽视的孩子般的不甘。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柔和,像试图抚摸炸毛猫科动物的手:“姐姐,夏亚先生他……或许真的只是没留意到邮件。而且,阿姆罗先生是他认识很久的朋友,他们一起参加活动,也许只是顺路……”
“顺路?!”哈曼的声音陡然又拔高了一个度,尖锐地打断奥黛丽,“从月面到地球的航班需要‘顺路’吗?!奥黛丽,连你也帮他说话?!”
她的情绪显然已经脱离了单纯的公事抱怨,开始向着更私密、更无理取闹的领域滑去。
“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可理喻?觉得我像个管东管西的烦人精?!”哈曼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混合着醉意和伤感的控诉,“好啊,你们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生活了,都有自己的‘阿姆罗’或者‘巴纳吉’了!就我一个人还傻乎乎地在这里,守着这些冷冰冰的报表和该死的纹章!连发个通知都没人理!”
她提到了“巴纳吉”,奥黛丽那位温和的男友。这显然是一种迁怒,一种“你们都在幸福,只有我在不幸”的悲愤投射。
电话那端,奥黛丽安静了一下。她能听到哈曼那边粗重的呼吸,和冰块在杯底磕碰的轻响。她知道,姐姐真的喝多了,也真的……很难过。
“姐姐,”奥黛丽的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坚定,“我没有帮谁说话。夏亚先生忽视你的正式通知,确实是他失礼。这一点,毫无疑问。”
她先肯定了哈曼的情绪,这是安抚的第一步。
“但是,”她话锋微转,依旧柔和,“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夏亚先生只是……习惯了用他自己的方式处理事情?他或许并没有故意轻视你的意思。至于阿姆罗先生……他们毕竟是多年的旧识,就像我和巴纳吉一样,彼此陪伴出席活动,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呀。”
她试图将“阿姆罗”的存在正常化,剥离哈曼赋予其的特殊敌意。
“正常?!哪里正常了!”哈曼的声音却低了下去,不再是高昂的怒吼,而是变成了一种带着浓浓鼻音和醉意含糊的嘟囔,强势的外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其下深藏的、不为人知的真实,“我给他发的通知……他看都不看……我打电话,他就要和别人去……他明明知道……知道我……”
话语在这里戛然而止。
听筒里,只剩下哈曼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和背景里无比清晰的、属于豪宅的深重寂静。
奥黛丽的心微微揪紧了。她知道那个“知道我”后面省略的是什么。那是哈曼·卡恩埋藏最深,也最无望的秘密之一。
“姐姐,”奥黛丽的声音柔软得像最细腻的天鹅绒,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你值得被更好地对待。无论是作为吉翁的负责人,还是作为哈曼·卡恩本人。夏亚先生他……或许有他的盲区。但世界很大,姐姐,你的目光,或许也可以试着从一个人身上,稍稍移开一点点?”
她顿了顿,给出了或许会让哈曼更炸毛,但她是真心实意的建议:“比如说……也去看看别的人?认识新的朋友?或者……尝试一些工作之外的兴趣?你才二十一岁,姐姐,你的人生不应该只围绕着吉翁和……某个人转。”
“谁要去看别人!”哈曼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反驳,但气势已经弱了许多,声音闷闷的,带着醉后的沙哑和疲惫,“……那些人,无聊透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哈曼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混合着酒意、倦怠,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几乎让人心碎的脆弱,顺着电波呢喃出来:
“……我就看上他了,怎么办嘛。”
这不是质问,不是怒吼,甚至不是抱怨。这更像是一句精疲力尽后的自言自语,一句卸下所有武装后,对自己无奈的坦白。像个小女孩在抱怨怎么也得不到的糖果,却又固执地不肯去看货架上其他五光十色的甜品。
奥黛丽在电话那头,轻轻闭上了眼睛。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姐姐,”她最终温柔地说,“夜深了,你喝了不少酒,早点休息吧。明天……或许感觉会好一些。无论如何,我在这里。”
没有更多的劝解,因为此刻任何道理都是苍白无力的。只有陪伴的承诺,是黑暗中唯一可以握住的微光。
“……啰嗦。”哈曼含糊地应了一声,语气别扭,但之前那种尖锐的攻击性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浓重的疲惫,“挂了。”
通话切断。
“嘟——嘟——嘟——”
忙音响起,随后,办公室彻底陷入了无声的深渊。
哈曼握着发烫的终端,僵持了几秒钟,然后手臂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垂下,终端“啪”地一声掉落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向后,重重地靠进高背皮椅里。
台灯的光晕将她笼罩,在她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紫眸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浮雕纹样,那里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她抬起手,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掌心之下,世界一片黑暗。只有威士忌的余味在舌尖弥漫,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只有无边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吞没。
酒杯里的冰块,终于彻底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