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飞船“寂静航道三号”的船员通道里,只有冷白色条形灯与引擎深处传来的、永恒的低频嗡鸣。
空气循环系统送出带着金属和臭氧味道的风。
吹不散淤积在这里的、属于深夜航班的疲惫。
一名阿纳海姆的研究员背靠着冰凉的合金壁板,手里攥着一个早已凉透的咖啡空袋。
他身上的白大褂有些皱,眼袋在惨白灯光下泛着青黑。
就在几分钟前,他刚和另一名同事完成了一次物资清点交接。
此刻通道里只剩他一人。
“简直把宇宙居民当牲口……”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通道,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愤懑。
“2号殖民卫星的生态穹顶连基础框架都没搭完,人力、材料、净水处理器……哪样不缺?”
“地球的老爷们倒好,一个命令,最好的工程师、最新的环境调节单元,全他妈调回地球,去搞什么‘城市垂直森林’和‘智能空气净化塔’。”
他越说越气,用脚跟轻轻踢了一下身旁固定在滑轨上的一个金属货箱。
箱子没有标记,通体哑光灰,锁扣是精密的电子锁。
在一堆标着“实验器材A-7型”、“备用反应堆涂层”的箱子中,显得格外朴素,也格外扎眼。
“还有这个……”
研究员蹲下身,手指拂过货箱冰冷的表面,什么信息都没有。
“神神秘秘,问带队的老维德,他就只会摇头,权限不够。”
“从月面基地带上船,一路地球联邦军贴身‘护送’……里面装的难道是地球未来的良心?”
他嗤笑一声,满是讥讽。
“地球的环境恶化速度,都快赶上我们研发环保原型机的迭代速度了!”
“联邦那帮官僚到底在干什么吃的?资源,资源全向地球倾斜!”
“我们呢?我们就活该在钢铁罐子里喘 空气,等着老家一点点烂掉?”
他的抱怨在狭窄的通道里碰撞、回响,最终被更庞大的引擎声吞没。
无人回应。
只有他映在对面光滑如镜的合金壁板上的、一个有些扭曲变形的疲惫倒影。
就在他盯着自己倒影,准备继续无声控诉时——
他影子旁边的、那片原本只反射着条形灯管和管道阴影的金属壁面上,涟漪悄无声息地漾开。不是水波。
更像是空间本身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纹理发生了微妙的错位与重组。
研究员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否因疲劳而眼花。
但下一瞬,那涟漪的中心,一个轮廓清晰地“浮现”出来——
并非破壁而出。
更像是从二维的倒影世界,优雅地步入三维的现实。
首先是被一丝不苟向后梳理、却又在两侧蓬松卷曲的金色发丝,在冷光下泛着熔金般冷冽的光泽。
接着是覆盖上半张脸的银色面具,线条冷硬。
中央那枚深红色的独眼光学传感器,如同一点凝固的、不含温度的血珠,在昏暗光线下幽幽亮起,精准地锁定了研究员。
华丽的红色军装,金色镶边,肩部蓬松的黄色绒饰……
身影由虚转实。
最后是戴着红色手套的双手,其中一只手的掌中,随意地托着一张物品。
弗尔·弗朗托就那样站在壁板前。
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研究员此刻才“看见”。
他身姿挺拔,与研究员映在壁板上的惊慌倒影并列,构成一幅诡异而充满压迫感的画面。
研究员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身体像被钉在原地,连后退的本能都暂时冻结。
他手中的咖啡袋无声滑落。
弗尔·弗朗托对这份惊骇报以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偏头动作。
红色独眼的光芒微微流转,像是在仔细扫描、评估眼前这个人类样本最即时的反应。
他没有逼近,也没有开口。
只是那样静静站着,任由沉默和自身的存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整个通道。
几秒后,当研究员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弗尔·弗朗托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共鸣,穿透了引擎的嗡鸣,直接敲打在听者的鼓膜和意识上:
“你的愤怒,源于资源分配的不公。你的好奇,指向未知的封闭容器。”
他的目光似乎扫了一眼那个灰色货箱,又落回研究员惨白的脸上。
“两者,在更漫长的尺度上,都微不足道。”
他托着物品的右手向前平伸。
姿态如同博物馆的讲解员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研究员的目光,终于从那张非人的面具上,颤抖着下移,聚焦在他手中的物件上。
那是一个……金色的、微微反光的圆盘。
材质似金属非金属,在飞船冷光下流淌着柔和而古老的光泽。
圆盘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中心似乎有图案,但看不真切。
它看起来很薄,边缘规整,透着一股与现代精密加工截然不同的、某种手工艺时代的庄重感。
“此物,并非你们这次运输清单上的任何‘机密’。”
弗尔·弗朗托继续用他那平稳无波的语调陈述。
“它来自一个更遥远的‘出发点’。”
“在你们这个宇宙的人类大规模踏入星空之前……更早的年代,他们曾向深空发射过一些探测器。”
“其中之一,名叫‘旅行者’。”
研究员的脑子一片混乱。
旅行者?探测器?更早的年代?
这些词汇和他熟悉的宇宙世纪科技树格格不入。
恐惧稍退,被强烈的困惑取代。
他依旧说不出话,只能呆呆听着。
“在这探测器上,搭载了一张铜质镀金唱片。以及一枚钻石唱针。”
弗尔·弗朗托的声音如同在诵读某段尘封的档案,精确而疏离。
“唱片内,储存了来自那个时代地球的声音、音乐、自然界的交响,以及……一段讯息。”
他略微停顿,红色独眼似乎凝视着金色唱片表面看不见的纹路。
“以下,是卡特总统于公元1977年6月16日,为这张唱片录制的致辞节录。”
他复述起来,声音里依旧没有情绪,却因内容的庄重而自带一种仪式感:
“我们把这个讯息投放到宇宙……在银河系的二千亿颗星里,一些……希望有很多……有住人的行星或者太空旅行者的文明。”
“要是其中一个文明捕获旅行者探测器并明白唱片里收录的内容,那么这就是我们的讯息:我们尝试在我们的时光里活着,或许有天会在你们的时光里活着。”
“我们期望总有一天,解决了我们正面对的难题后,可以联合一起成为一个银河系文明。”
“这张唱片代表我们的希望、我们的决心与我们的善意在这个浩翰的宇宙。”
通道内一片寂静。
只有引擎在响。
研究员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荒诞。难以置信。
却又因眼前这个神秘人物过于平静的陈述,而染上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你……你到底是谁?”
研究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这东西……怎么可能……”
“我是谁,无关紧要。”
弗尔·弗朗托打断了他,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兴趣的东西,仿佛研究员的问题本身比答案更有观察价值。
“至于它为何在此……”
他托着唱片的手微微一动。
“我对不同‘可能性’中,人类迈向星空的历史轨迹,抱有收集与观察的兴趣。”
“这个宇宙的发展路径颇为……独特。”
“在某些被折叠的可能性里,更早的星空探索遗产,以另一种形式被继承或遗忘了。”
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利用‘新安州’的一点特性,我将这份来自‘另一条轨迹’的实体纪念品,带了回来。仅此而已。”
新安州?特性?带回?
研究员完全无法理解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的意义。
他只觉得冷,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眼前的存在,手中的物品,所述说的内容,全都超出了他作为阿纳海姆研究员的认知边界。
这不是科技,这是……神迹?或是噩梦?
弗尔·弗朗托似乎完成了他的“展示”与“解说”。
他不再看研究员,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金色唱片,仿佛在欣赏一件私人收藏的完美品相。
然后,他做了两个干净利落的动作。
先是左手轻轻抬起,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的一声,在通道的嗡鸣中异常清晰。
随着响指声,他右手掌中的金色唱片,从边缘开始,无声地分解、消散,化为无数细微的金色光粒。
如同被风吹散的星尘,盘旋升腾,然后迅速黯淡、湮灭。
仿佛从未存在过。
紧接着,是第二个响指。
同样清脆,同样不容置疑。
“啪。”
研究员浑身一颤。
他感到一阵极其短暂的眩晕,仿佛大脑被某种温和但绝对的力量轻轻“擦拭” 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微微模糊、晃动,随即恢复正常。
那个华丽的红色身影、那张金色的唱片、那番关于古老探测器与银河梦想的话语……
所有的记忆,如同被精准切除的肿瘤,瞬间从他的意识中剥离。
没有留下任何痛感。
只有一片平滑的、无痕的空白。
他眨了眨眼,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和茫然。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并没有痛感,只是觉得……好像突然走神了几秒?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眼前光滑的合金壁板上。
壁板里,只有他自己那张写满疲惫和些许困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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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刚才我在干什么来着?
哦,对了。是在抱怨。
一股熟悉的、淤积的烦躁感重新涌上心头,无缝衔接地填满了那片刻记忆空白带来的短暂空洞。
他皱起眉,踢了一脚旁边那个灰扑扑的、没有标记的货箱。
“地球佬真是不做人……”
他啐了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惯有的愤懑。
“2号殖民卫星要啥没啥,这边却把最好的资源往回拽……”
“这破箱子还神神秘秘的,连个标签都没有,谁知道里面是不是又装着给哪个大人物别墅用的空气清新器原型……”
他嘟囔着,弯下腰,捡起地上不知何时掉落的咖啡空袋,揉成一团,塞进旁边的回收口。
然后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那丝不明所以的恍惚。
沿着通道,向着船员休息室的方向,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去。
通道恢复了原状。
冷白色的灯光,永恒的引擎嗡鸣,冰冷的金属墙壁。
光滑的壁板上,只映照着条形灯管和管道冷漠的线条。
弗尔·弗朗托,金色唱片,那段来自遥远过去的、关于希望与联合的讯息,以及目睹这一切的短暂惊魂——
都如同从未发生。
只有研究员那渐行渐远、重复着相似抱怨的低语,在通道里留下最后一丝微弱的回响。
很快,也被庞大的寂静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