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
太狭窄了。
试衣间的设计师绝对是个反人类的天才。
苏宇背靠着门板,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砖头。
不用抬头,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残影。
白。
刺眼的白。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味道,那是新衣服特有的棉麻味,混杂着某种……像是晒过太阳的牛奶一样的香气。
琪亚娜双手死死环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着,脑袋几乎要埋进锁骨的阴影里。
即便看不到正脸,苏宇也能从那变成绯红色的耳根想象出她现在的表情。
空气仿佛凝固了。
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苏宇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热气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的尴尬。
大脑在这一刻宕机了。
系统那个该死的鲜红色倒计时【距离警告:安全】终于变成了令人安心的绿色。
“……你进来干什么。”
琪亚娜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带着浓重的委屈,像是下一秒就要咬人。
“你让我进来的。”苏宇条件反射地回答,视线却死死盯着门板上的木纹,不敢哪怕偏离一毫米。
“我是让你帮我!不是让你……让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了。
苏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深呼吸。
吸气——
那是该死的牛奶味。
呼气——
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再待下去,警察叔叔就要来给他普法了。
“我、我先出去——”
琪亚娜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你出去……我又会变透明的……”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那声音里的颤抖不仅仅是羞耻,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那是对自我存在消失的恐惧,是对重新变回那个无人可触碰的幽灵的绝望。
比起赤身裸体暴露在异性面前的羞耻,她更害怕那种被世界遗弃、重回虚无的绝望。
那种看着自己的手穿过墙壁、看着人群穿过自己身体的孤独感,比死亡更可怕。
苏宇心里那个旖旎的小火苗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怜惜。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调整了一下声带,让声音尽量听起来像个没有感情的导航语音助手。
“好,我不走。”
“但我现在转身,你……你先把衣服穿上,就在我背后。”
“……嗯。”
苏宇转过身,面对着试衣间的门板,双手撑在门上,摆出了一个面壁思过的姿势。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是世界上最漫长的几分钟。
也是最考验人类意志力的几分钟。
那是布料滑过皮肤的摩擦声,是拉链被艰难拉起的齿轮咬合声,是衣料被整理时的拍打声。
还有琪亚娜那努力压抑,却依然急促的呼吸声。
苏宇咬紧后槽牙,开始在脑海里疯狂背诵《出师表》。
换一个。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终于。
“好、好了。”
身后传来蚊呐般的声音。
苏宇转过身。
试衣间里的灯光昏黄暧昧。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上面的皮肤还泛着没褪去的粉红。
确实很好看。
但此刻苏宇完全没有心思欣赏。
因为琪亚娜的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那双异色的眼睛里带着水光,不知道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刚才的事……”苏宇开口。
“没有发生过。”琪亚娜打断了他,声音很快,“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什么都没看到。”
苏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什么都没发生过,刚才我只是进来修了一下门锁。”
两人在狭窄的试衣间里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像被烫到一样移开了视线。
推门而出时,外面的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哭。
那个店员正站在不远处整理货架,投来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真会玩”的慈祥与戏谑。
“选好了吗?”她问,语气里带着笑意,“衣服尺码还……合适吗?”
她在“合适”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琪亚娜瞬间躲到了苏宇身后,抓着他的衣角,把脸埋在他的背上,再也不肯抬起来。
苏宇感觉自己的后背被烧穿了。
苏宇掏出手机的动作快得像是在拔枪,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马上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结账,拿袋子,出门。
走出商业街。
夜风微凉,终于吹散了脸上那股燥热。
苏宇提着大包小包,身旁的琪亚娜默默低着头走路,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极其微妙的距离。
维持在那个不会触发警报的0.9米,却又绝不肯再靠近一分。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那个……”苏宇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不许提。”琪亚娜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永远不许提。”
“……好。”
苏宇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爱莉希雅的消息。
【粉色妖精小姐】:苏宇酱?怎么不回消息呀?(。•ˇ‸ˇ•。)
苏宇叹了口气,开始打字回复。
【苏宇】:知道了,马上回家。
他看了一眼琪亚娜。
“今晚我有个直播约定,要打一会儿游戏。”苏宇轻声说道,“你先休息,明天我们再……”
他顿了一下,想起系统说的话——要制作完美的游戏剧本,需要琪亚娜复述那些记忆。
那些关于崩坏,关于流浪,关于痛苦和失去的记忆。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那根紧绷的弦已经快断了。
“明天再说吧。”他改口道,语气放柔了一些,“今晚回去,你先熟悉一下这个世界的手机,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电视剧。”
琪亚娜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两人不再说话,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繁华喧嚣的灯火,身前是宁静深邃的夜色。
月光洒在两人中间那道看不见的、却又紧密相连的线上,泛着清冷的白光。
虽然还是只有一米的距离,但这根线,似乎比之前稍微……不那么勒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