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是个好故事啊——
我怎么可能这么说。
将刚读完的出展企划书轻轻放回桌上。
那叠纸拥有不寻常的厚度,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独特气场。
如果《死灵之书》真实存在,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
封面上写着《音乐剧·小王子》,标题展开的方式让人莫名联想到某部网球漫画。
秋意渐深。
说到秋天就是文化祭。
说到文化祭,就是大家团结一致,而贯彻孤高之人会倍感无聊的季节。
我们班
——虽然这么说,但我和班上的人本就不熟,也没什么特别的归属感
——我所属的二年F组,从今天起开始文化祭的准备。
几番争执后,决定出演戏剧。
多数表决的场合自然没有我置喙的余地。我永远是少数派。
在征集剧目的环节,某个作品成了候补。
就是这本《小王子》。
原著是圣-埃克苏佩里的小说,就算没读过也该听过名字。
虽然可能会被误会成某儿童速食咖喱的品牌,但完全是两回事。
故事概要很简单:
身为飞行员的「我」,在撒哈拉沙漠迫降时遇见了「小王子」。
两人交谈,最终领悟到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作为高中生演出的剧目选择,算是稳妥的世界名著。
但问题在于
——脚本是海老名同学写的。
海老名同学创作的脚本,从角色设定和故事梗概开始就让人背脊发凉。
我努力往下读,但「老子去过的星球有108式!」和「某飞空士与变态王子」之类的词句不断冒出来后,我放弃了。
那个女的,每天到底在思考些什么... ...我用混杂着恐惧的视线看向海老名同学,她正娇羞地扭动身体。
「感觉有点害羞呢... ...」
不,不是「有点」的等级!
是真的羞耻到让人无法直视!
我默不作声地将材料对折,决心绝不沾边。
长班会的教室里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大部分人读完脚本后都陷入了某种呆滞。
「差不多该定下来了。」
叶山隼人环视教室说道。
这原本该是班长的工作,但那位淳朴的男生只是站在一旁,像是对这种局面毫无抵抗力。
「那、那个... ...大家觉得怎么样?如果有意见或改进的地方... ...」
班长怯生生地问。
——满眼都是需要改进的地方吧。
班上的女生举手:
「那个... ...没有女性角色吗?」
「诶?为什么要有?」
海老名同学歪头不解。
等等,这位腐烂系大小姐。
原著里确实没有人类女性角色,但玫瑰完全可以用女性方式来演绎。
除了玫瑰,狐狸或蛇也能拟人化处理,就像《狮子王》音乐剧那样。
又有人举手:
「这个... ...在公序良俗方面没问题吗?」
「因为是全年龄向,没问题的!」
——到底是谁做的分级审核啊。
班上大多数人都是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
连那几个对腐女兴趣略有了解的男生(是小田还是原田来着?)也只能苦笑。
除了女生中少数几个「懂行」的,其余人都处于困惑状态。
川崎则是不知所踪,这种东西照她的话来说就是
——可以褒姒的地步。
在这片困惑中,有人特别响亮地举手:
「这边这边这边!我觉得这个可以!」
哦,户部在拼命刷存在感。
恋爱中的男生,那种冒失又拼命的样子真是异常显眼。
不过大家都这样吧。
中学时的我,也曾为了和喜欢的女生同路回家费尽心机,最后却在背地里被叫作跟踪狂,差点哭出来。
... ...大、大家都有过这种经历吧?
不止我一个吧?
户部快速扫视周围反应,更加用力地强调:
「这样不是很有趣吗!我觉得比普通的剧目更卖座!」
也许有道理。
说到底这不是BL小说而是音乐剧。
仅看文字可能印象不同,但在舞台上,一群高中男生穿着奇装异服诉说「爱」,光是想象就够滑稽了。
对于文化祭这种场合,卖座和与众不同是最重要的价值标准。
这个脚本在这两方面都很突出。
只要剔除明显的BL要素,让海老名同学稍微收敛她的信条。
大概... ...也许... ...能行吧。
「嗯,我也觉得可以往那个方向调整。而且真要搞过头的话,这种场合也上不了台面... ...这点轻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海老名同学则是补充道。
——都这么明辨是非了还拿出这种东西... ...我更感到战栗了。
「总之,先无视角色设定书... ...把搞笑要素加强就行了吧?」
叶山隼人则是关键地总结道。
再没有反对的声音响起。
嘛,文化祭的演出嘛。
戏剧与其认真演绎,不如逗人发笑
——这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认真演反而尴尬,失败了也可以用至少逗笑了大家来开脱。
在这种气氛下推进,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那就这么定了。」
随着叶山的话,响起零零落落的掌声。
下课铃正好响起。
耗费整个长班会的时间,班级的方向总算定了。
虽然具体事项还堆积如山,但至少踏出了第一步。
距离文化祭还有一个月。今年又要迎来那个名为文化祭的无聊活动。
怀着些许
——不,是相当程度的忧郁,我从座位上起身,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离开教室的人流。
走廊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班级企划,兴奋的情绪像有温度的雾气在空气中弥漫。
我能感觉到那些躁动的碎片,灰扑扑的,带着廉价甜味,却不再像以前那样让我产生明确的厌恶或想要远离的冲动。
我只是接收到它们的存在,如同接收背景噪音。
就在我准备拐向楼梯口时,一个身影从美术室方向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厚重的画册。
是川崎沙希。
她也看见了我,脚步没停,只是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像在快速读取某种数据。
我们擦肩而过时,她低声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喝水:
「比企谷。你周围的碎片似乎越聚越多了。」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 ...你在这种地方也能‘观测’?」
「人群密度高的地方,数据更明显。」
她已经走到我前面两步,也停了下来,侧过半边脸,
「另外,你刚才在教室里... ...是不是试图分析那些人的情绪构成?」
「... ...没有。」
「你这家伙,撒谎的本事还是那么差。」
她转过身,画册抵在腰间,
「你在改变自己的视线。以前是‘避开’,现在是‘扫过并分类’。虽然还是很笨拙。」
我无言以对。
被她说中了。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但经她一说,那些片段立刻清晰起来
——我确实在无意识地将相模南的假笑、户部的亢奋、叶山的圆滑,分别贴上了不同的标签。
「这不代表什么。」
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确实是不代表什么。」
川崎点头,
「只是观测到的现象。现象本身没有意义,赋予意义的是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像是在检查一件出现异常的实验仪器,
「你最近,是不是开始觉得... ...‘漠视’比‘无视’更累?」
我喉咙一紧。
她没等我回答,或者说,她已经从我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以前你是直接切断信号源。现在你让信号进来,却命令自己不去处理。」
她微微皱眉,像在思索一个技术难题,
「这会导致系统延迟和冗余堆积。比企谷,你在用更耗能的方式运行。」
「那又怎样。」
我的声音有点硬,
「坏了就坏了。」
川崎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轻轻「啧」了一声。
「随你便。」
她重新抱好画册,转身就走,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站在原地,走廊的喧闹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我在改变吗?
——就算改变了,又能怎样?
我抬起手,看了看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碎片,没有颜色,只有普通的掌纹。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我主动选择的,而是像铁器在潮湿空气里缓慢锈蚀,等意识到时,表面已经覆上一层黯淡的痕迹。
我迈开脚步,继续走向楼梯。
身后的教室传来讨论戏剧角色的欢快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楼梯间的寂静吞没。
文化祭要来了。
而比企谷八幡,似乎正以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方式,不可逆地,准备好迎接它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