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年前的罗浮,不,那时的名号是「玉京」。
建木的枝桠在天穹舒展,脉络般贯穿八舰,柔和的莹白光辉自木质纹理中渗出,将没有顶盖的浩瀚内部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灵气——更准确说,是经过建木转化提纯后的虚数能量——凝成若有实质的雾霭,呼吸间涤荡肺腑,滋养着每一寸土地与每一个生灵。
这里是仙道黄金时代的核心。八舰以玉京为首,统称“仙舟”,而非后世的“联盟”。
求法者遍地,神通显化如常,凡人亦可仰望长生。
玉京仙舟最深处,建木主根盘绕之地,有宫阙悬空而立,名“万象枢”。
此处乃仙舟共主——万神肇序元宸君,亦名钟陌——清修与理事之所。
此刻,万象枢顶层观星台。
钟陌——或者说,元宸君——靠坐在玉塌边,脸色苍白如纸,唇边有一缕未擦净的血痕。那总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散漫的眼眸紧闭着,眉心拧成川字,呼吸间带着细微的颤音。
方才,同月令联系中断的刹那,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星骸的“罚”,凭空降临。
不是攻击,不是诅咒。
是“规则”的反噬。
仅仅因为从未来那个叫皓光的孩子口中,听到了“蚀渊”这个名字,确认了那个存在已化作法尸,甚至可能与自己所在的这个时代产生了因果勾连——仅仅知道这一点,触碰了某条禁忌的因果线,罚便来了。
没有预兆,无法防御。
直接作用在存在本质上的“剥离感”,仿佛有冰冷的凿子要将“钟陌”这个概念从时光里撬出去。
剧痛之后是漫长的虚弱,体内磅礴如星海的法力此刻紊乱不堪,连维持最基本的形体稳定都有些勉强。
“……因果律,真是敏感得令人讨厌。”钟陌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点血沫。
脚步声响。
轻缓,克制,带着担忧。
“师尊。”
声音温婉如山中清泉。
身着月白缀蓝广袖流仙裙的女子走进观星台,发髻高绾,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面容清丽绝伦,气质恬静似月下幽兰,唯独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掩不住的忧色。
甘雨。
钟陌座下首徒,掌玉京内务与礼典,性情柔中带刚,心思细腻如发。
紧随其后的是另一道身影。
步伐轻捷,带着雷雨将至前的微躁。紫色劲装利落,长发束成马尾,发梢挑染着几缕亮紫。
眉眼精致却锐气逼人,像一柄出鞘三分的名剑,此刻那对绛紫色眸子正紧紧盯着钟陌苍白的脸,嘴唇抿得死紧。
刻晴。
次徒,掌玉京律法与巡防,性烈如火,行事果决,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师尊!”刻晴抢上前几步,又在榻边硬生生刹住,手指蜷了又松,“发生了何事?方才万象枢震荡,建木灵息紊乱——您受伤了?”
甘雨已无声走到另一侧,素手轻抬,冰蓝色的柔和法力如月华流淌,笼罩钟陌周身,试图平复那紊乱的气息。
触碰到那近乎本源亏损的虚弱时,温婉的眉尖狠狠蹙起。
“道基动摇……这是因果反噬?”甘雨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寒意。
“师尊,您推演了什么禁忌?或是……干涉了不该触碰的时空?”
钟陌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但两个徒弟焦急的脸清晰映在瞳孔里。
“没事。”钟陌摆摆手,声音沙哑,“一点小反噬。知道了一些……不该现在知道的事。”
“何事值得您拼着道基受损也要窥探?”刻晴追问,语气又急又怒,“您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我们难道不能分担吗?!”
“阿晴。”甘雨轻声制止,眼神示意刻晴注意师尊的状态,手上疗愈的法力却更加柔和绵密地渗入,“师尊自有分寸。眼下疗伤要紧。”
刻晴咬了咬唇,别过脸,但指尖微微发抖。
钟陌看着两个徒弟,心里那点因反噬带来的烦躁和阴郁,莫名散了些。
甘雨性子静,却最是执着。
认定的事,十头星槎都拉不回来。当年拜师时还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将玉京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首徒。
那份细腻周全的关怀,总在不经意间将人包裹,逃无可逃。
刻晴则像一团行走的雷火。
爱憎分明,眼里不容瑕疵,对自己认定的人和事有着近乎偏执的守护欲。脾
气爆,嘴硬,可心思澄澈得像块水晶。当年街头打架被钟陌捡回来时,还是个浑身是刺的小野猫,如今虽收敛了爪牙,骨子里的烈性一点没改。
都是好孩子。
也都是……让人头疼的孩子。
“真的无事。”钟陌撑着坐直些,勉强扯出个惯常的散漫笑容,“不过是被‘规矩’轻轻敲打了一下。你们师尊我皮糙肉厚,过两天就好。”
“师尊!”刻晴转回头,眼眶有些红,“您每次都这么说!上次独闯归墟深处取‘定海针’也是,上上次硬接‘灾厄星’陨击为护住第三舰也是!您总是……总是……”
话说不下去,气得跺脚。
甘雨沉默着,只是疗愈的法力又柔和了几分,冰蓝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倒映着钟陌苍白却强撑笑意的脸。
那目光里的心疼和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
钟陌心里叹了口气。
有些事,不能说。
比如蓬莱。
比如那场持续了三十年的、将整艘仙舟连同其上亿万万生灵一并化作虚无的“清理”。
比如那个曾与自己并肩论道、把酒言欢、最终却被自己亲手……的挚友。
蚀渊。
这个名字,是钟陌心里最深的刺,最沉的血债。
三千劫海渡红尘……那是蚀渊创出的神通,也是蓬莱的镇派法门之一。
蚀渊曾笑言,此神通修到极致,可一念化红尘苦海,渡尽苍生,亦可翻掌为劫,葬送星河。
那时的蚀渊,是蓬莱最耀眼的天骄,是钟陌可以托付后背的挚交。
然后呢?
然后就是那场席卷蓬莱的“畸变”。
某种来自星空深处的、无法理解的污染,侵蚀了建木的支脉,扭曲了求法者的道心。
曾经的仙家圣地,在三十年内化为癫狂的炼狱。
同门相残,师徒互噬,血肉与符文畸变成不可名状的怪物。
仙舟联盟——那时还只是松散的八舰联合——数次救援,损失惨重,却无法遏制污染的扩散。
最后,是钟陌接到了那份来自最高层的、染血的密令。
【蓬莱已不可救。为阻污染蔓延,须行雷霆手段。元宸君,此事……唯你可为。】
唯你可为。
因为只有钟陌,与蚀渊相交莫逆,知晓蓬莱所有大阵的薄弱处,知晓蚀渊神通的所有变化。
也因为只有钟陌,够强,够狠,够……无情。
那一战打了多久,钟陌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站在蓬莱主舰——那艘已化作血肉与扭曲符文混合物的巨舰残骸上,看着曾经挚友那双被疯狂与痛苦彻底吞噬的眼睛。
蚀渊在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钟陌……你来了。”蚀渊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也好……死在你手里,总比变成那种东西强。”
“还有什么遗言?”钟陌问,手里的剑稳得可怕,心却沉在冰海里。
“遗言?”蚀渊想了想,笑容扭曲,“那就……祝你长生久视,永受煎熬吧。带着我的份,好好看着这片星空……看着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剑光落下。
蓬莱最后一缕生机断绝。
整艘仙舟,连同其上所有被污染或未污染的生灵,在钟陌亲手启动的“归墟大阵”中,彻底湮灭,化作最基本的粒子,散入虚无。
没有残骸,没有痕迹。
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之后,钟陌成了仙舟共主,受封“万神肇序元宸君”。
也成了……孤家寡人。
蚀渊最后那句话,像诅咒,钉在神魂深处。
长生久视,永受煎熬。
所以当从皓光口中听到“蚀渊”这个名字,听到“三千劫海渡红尘”这个神通时,钟陌便知道——
诅咒应验了。
挚友没有彻底死去。
在那场湮灭中,有什么东西残留了下来,被“轮转祸祖”的力量捕获、扭曲,化作了法尸。
而自己,将不得不再一次面对那个曾经最熟悉、如今最陌生的存在。
这便是“罚”的由来。
知道,便是罪。
“师尊?”甘雨的声音将钟陌从回忆中拉回。
冰蓝色的眸子里映出钟陌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痛苦的恍惚。甘雨的心狠狠揪紧,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稳定地输送着法力。
刻晴也察觉到了不对,那股焦躁被压下,转而变成一种敏锐的警惕:“师尊,您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钟陌摇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将那点恍惚彻底压下。
“想起一个故人。”钟陌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散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一个……本以为早已死去,却可能还以某种方式‘活着’的故人。”
“敌人?”刻晴眼神一厉。
“曾经是朋友。”钟陌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最好的那种。”
观星台陷入短暂的沉默。
建木的光辉流淌,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玉质地面上。
甘雨与刻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师尊很少提及过去。
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都带着厚重的、化不开的血色。
而能让师尊露出这种神色的“故人”……
“需要弟子做什么?”刻晴问,声音斩钉截铁。
“对,”甘雨也轻声附和,冰蓝眸子里柔光坚定,“无论敌人是谁,弟子必护师尊周全。”
钟陌看着两个徒弟,心里那口冰冷的郁气,忽然被这两团火——一团温火,一团烈火——烘得暖了些。
“不必。”钟陌说,伸手,分别揉了揉两人的发顶,“这是为师自己的因果。你们好好修行,打理好玉京,便是最大的助力。”
刻晴想反驳,却被甘雨轻轻拉住。
甘雨摇头,眼神示意:师尊心意已决,此刻不宜再逼问。
刻晴咬了咬牙,最终闷闷地“嗯”了一声。
“好了,都回去吧。”
钟陌摆摆手
“为师要调息片刻。阿雨,明日各舰呈上的灵矿分配案,你先拟个初稿。阿晴,西侧三号港的巡防轮换,盯着点,最近虚数潮汐不稳,小心空间褶皱。”
“是。”
两人齐声应道。
甘雨又深深看了钟陌一眼,才转身离去,步履依旧轻盈,背影却显出一丝沉重。
刻晴走到门口,又回头,绛紫色的眸子盯着钟陌:“师尊,您答应过,不会丢下我们独自去涉险。”
钟陌失笑:“为师何时答应过?”
“您默认了!”刻晴理直气壮,“总之……您要是敢偷偷跑去做危险的事,我就……我就把万象枢的屋顶掀了!”
说完,也不等钟陌反应,快步走了。
脚步声渐远。
观星台重归寂静。
钟陌靠在玉榻上,望着头顶那片无垠的、建木枝桠与星海交织的瑰丽穹顶,许久,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息。
长生久视,永受煎熬。
蚀渊,你这诅咒……还真是一点折扣都不打。
钟陌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从未离身的、刻着蓬莱云纹的旧玉珏。
玉珏冰凉。
如同故友早已冷却的血。
也如同……那正在未来某个时间点,缓缓睁开的、暗红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