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森正辉的眼眸猛缩一下。
……关于，爸爸的事情？！
难道有什么关于父母的事情自己还不知道的吗？
他的目光愈发凝重起来。
终于，仿佛击碎了什么最后的挣扎，风森正树缓缓开口道：
“十五年前……爸妈出事的那一天，那天爸爸的同事来公园找我们，我担心你害怕，就让你留在公园和朋友继续玩，我自己跟着那人跑到医院去的，你还记得吧？”
我还记得吧？
风森正辉用力攥紧了左手。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我就算到了死去的那一天，也绝对不会忘记那个傍晚。
他没有回答哥哥，但后者显然已经得到了回答。
“我曾经告诉过你，当我到医院的时候，爸妈已经没了……但是，正辉啊。”
声音开始隐约打起颤。
“……其实，不是这样的。”
风森正辉猛吸了一大口凉气。
“其实，当时爸爸还醒着，而且……还跟我说了些话。”
话音刚落。
风森向哥哥一把扑了上来，双瞳中溢满了巨大的震惊。
“哥……”
他吐出的字如同正被刀锋切割着一般。
“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风森正树停顿一秒，轻轻点了点头。
“嗯，是的。”
他看到弟弟瞳孔里的震撼停滞了许久，直到慢慢变成某种困惑。
他知道那是在问什么。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像是耳边听到了弟弟的问题，风森正树继续说道：
“当时，我被带到医院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但是，爸爸还醒着。可是，他的伤势也已经太重，医生们全都无力回天了。
“他原本已经精神涣散，然而，当我凑到他的病床前，他看到我的那一刻，突然恢复了一些意识……”
艰难咽下唾沫的声音。
“他认出了我，一直不停叫我的名字，还问我你在哪里，是不是安全……
“我告诉他，你没事， 我也没事，我们都很好。他笑了，笑得很困难，可是，确实笑了……
“然后，他居然对着我，讲出了一个我根本无法接受的真相。”
我梦开始准备第三轮，也是最后一轮药剂的注射。
风森正树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他说……就在下午的时候，他和妈妈在外面办事，刚准备回家，却在一条巷口看到……有两个人，正围着一个看起来很虚弱的女人，拼命拉拽着她，好像想把她强行带走。
“爸爸一看就有些着急了。那天天气很阴，天色暗得非常快，那个地方又是比较偏僻的区域，周围没有其他人。他担心那是两个人贩子在当街绑架，便毫不犹豫冲了上去，想帮那个女人。
“妈妈见状，也一起跑了过去。他们……就这样跟那两个人扭打起来。
“爸爸人高马大，加上有妈妈帮忙，那两个人很快就有些抵挡不住……可是，可是……”
哭腔逐渐响起。
“可是……关键时刻，那两个人居然掏出了刀，对着爸妈便刺了过来……那之后……那之后……”
喉咙的哽咽声。
“那之后……爸妈就……倒在了地上……
“然而，当时刚好有巡警经过，那两个人见状就马上跑掉了，只剩下那个女人和……重伤的爸妈留在原地。之后，爸妈就被送到了医院……
“这就是，那天事情的经过。”
沉重的深呼吸声。
“当时，我在病床前，听爸爸给我讲完这些以后……当场就崩溃了。
“我无法接受，爸妈居然是因为这种原因而遭受了重伤……
“我不停流着泪，大声问他：
“‘爸爸，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到底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帮别人……明明本来可以没有事的不是吗？！’
“总之……那天在病床前，我哭得很凶、很凶。”
鼻腔的颤动声。
“可是，正辉，你知道面对我的问题，爸爸说了什么吗？”
风森正树抬起一点眼，看向面前浑身发颤的弟弟。
没有等回答，他便已经继续说道：
“他说，‘正树，不是这样的。当你遇到弱小者需要帮助，而你刚好有这个能力，那就应该挺身而出。见到不平的事情却袖手旁观，这并不是男子汉的做法。’
“我无法理解。我只是一个劲地冲他哭喊，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有什么用？这到底有什么用呢？
“他看着我，然后笑了。
“我记得很清，他最后向我露出一个笑容，用带着悲伤的语气说：
“‘正树……爸爸对不起你们……我没有……尽到这辈子的责任……爸爸和妈妈以后不能陪着你们了，答应爸爸，尽力照顾好弟弟，也照顾好自己，好吗？’
“我彻底崩溃了。
“我对着他，不顾一切地疯狂呼喊：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啊！！’
“然而，他的呼吸只是越来越急促。这时候，我听到他用尽全力，很虚弱地说：
“‘正树……或许你还不理解，但是……我希望你能记住我刚刚的话，而且……也说给正辉听，好吗？’
“我没有答应他。我当时根本没有力气答应他。我只是无比真切地意识到，他真的要离开了。
“最后，透过满眼的泪光，我向他问出一个问题——
“‘爸爸，你后悔吗？’
“他听到了我的问题，然而，他已经几乎张不开嘴了。我看到他竭尽全力地最后抖动嘴唇，然后回答——”
“完成了！！”
我梦突然高声喊道。
藤宫也终于放下了仪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可以看到，两个人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风森先生，所有的治疗步骤都完成了！也就是说，你体内的怪兽因子已经暂时被压制，至少一个月内是不会变成怪兽了。”
我梦的呼吸声很重，话语里是按耐不住的喜悦。
“啊，真的……太感谢了……”
风森正树并没有因为被打断讲述而不悦，相反，他的眼中充满了感激。
那头恐怖的再生怪兽，已经被炼金之星短暂囚禁在了他体内。之后，他们也会持续研究，直到彻底消除怪兽因子。
也就是说，只要不出什么意外，这头怪兽就不会再有任何威胁了。
这么想着，风森正树长松了一口气，仿佛心里有万吨的巨石轰然而落。
而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风森正辉也感到一阵狂喜，只是……刚刚哥哥讲的话，像一艘庞大的船，直直撞进他内心深处，将那里的海面搅起一阵滔天巨浪。
他想开口问点什么，但努力半天，却只有喉咙抽搐的声音。
这时候，风森正树注意到了弟弟的反应，心下再度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正辉，这就是，那天我在医院所经历的事。
“对了，在那里，我还见到了那个被爸妈救下的女人。是的，爸妈的牺牲……确实换来了她的安全。
“她虽然精神上受到了惊吓，但身体安然无恙。当时爸爸走了以后……我来到走廊上，见到了她。
“她握着我的手，一边流着泪一边感谢我，还掏身上的钱想全部交给我……只是，她掏了半天也没翻到一分钱。
“她对我说了些，有点疯疯癫癫的话……嗯，是的，我觉得，那个人可能有些精神方面的问题。
“她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阿姨欠你一条命，啊，不对，是阿姨和肚子里的宝宝都欠你一条命……啊不对，是两条命……’
“虽然她当时有点疯癫，但我没有害怕。我只是非常怨恨她——都是因为她，爸妈才会出事的。
“我对她说，我爸妈的命你永远都还不回来了！她一个劲地哆嗦，向我道歉，甚至还向我下跪。
“我当时不知道丰川家是什么，也不知道‘宝宝’指的是肚子里的孩子。我只是……向她最后哭喊了几句，就跑出了医院，跑到公园去找你。”
风森正树停下话语，低垂着眼皮。
片刻沉默后，他再度开口：
“我说完了。正辉，我知道，这件事我瞒了你很久，一直都没有告诉你……这是我的问题，哥向你道歉。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那番话，爸爸在走之前分明对我说，让我也讲给你听，可是，我反复琢磨着那番话的内容，却无论如何也不想告诉你……”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
“‘当你遇到了弱小者需要帮助，而你刚好有这个能力，那就应该挺身而出……’，老实说，正辉，我不赞同这番话。直到今天，我都不赞同。
“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就只有家人，保护好家人，是无论付出什么也要做到的事情……要把自己的力量用来帮助陌生人， 我无法认同。
“可是，正辉，我太了解你了，我太清楚，你是一个正义感多强、多固执的人……所以，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听到爸爸的这番话，会不会就此以他为榜样，成为一个不顾自己安危也要帮助别人的人？特别是，你后来还当上了警察，我就更害怕你工作的时候会冲动行事。
“正辉……我不想那样。我不想看到你变成那样，我只想让你永远平平安安地，当一个幸福平凡的普通人。
“我已经……无法再接受经历那样的事情第二次了……我不想……看到有一天，你也和爸妈一样，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的生命……我真的……”
他逐渐变得泣不成声。
“我真的无法接受那样的事情……所以，爸爸的那番话，我一直都不敢告诉你……我瞒了你十五年。”
沉默。
空气进入了彻底的沉默之中。连整理仪器的我梦和藤宫都一言不发起来。
黑暗中，风森正辉完全僵在了那里。
今天晚上，他所听到的一切，都像一柄巨剑，贯穿了他的身体和心脏。
然而，他并没有流出血来。剑柄上所沾的，是他的情绪，是他的震惊，悲伤，困惑，踌躇，以及……
一丝微弱的，自豪。
许久后，他终于开了口。
“我……我不怪你。”
我没法怪你，哥哥。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变成爸爸那样的人。
如果那天是我在医院，恐怕，我也会和你有一样的心情。
为什么，为什么要付出自己的生命去拯救别人呢？这真的值得吗？
为什么不能见到那样的事情以后，就赶紧远远走开呢？为什么要上去帮忙？这能得到什么？
到底，有什么意义？
……诸如此类的问题。我想，如果彼时是我，一定也会满脑子都是这些。
只是……
“只是，哥。”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你觉得，爸妈所做的事情，有意义吗？”
风森正树看了弟弟几秒，没有回答，而是转而说道：
“说起这个……其实后来这些年，我有去打听过当年爸妈救下的那个女人。
“关于她的消息很少，我真的费了非常多的力气和人脉才勉强打听到一点。虽然不确切，但，有人说，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她后来又被丰川家的人带了回去，最后似乎离开了东京。至于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就不得而知了。
“有人说进了山里，有人说去了岛上……但总之，她应该是平安的。”
风森正树脸上闪动起一缕泪痕。
“我那么执着地想要知道她的下落，就是想确定，爸妈的牺牲是有意义的，他们不是白白付出了生命……
“只是可惜，她从此就不知去向，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说起来，如果那个孩子平安降生，今年应该也有十五六岁了吧……我只是真心希望，爸妈用自己的死换回的生命，能好好过完这一辈子。”
风森正辉听到，哥哥的声音里有巨大的无奈和不甘。
“如果，她和孩子后来也出了事，我大概会无法接受吧……啊，对了。”
风森正树想起什么一般，轻声说道：
“你知道吗，那个女人有个非常明显的特征……她长着一双紫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