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校服破损得无法见人,白索性放弃了去学校。更何况,经历了昨天那场风波,任谁也无法若无其事地坐在教室里吧。教会最终将那起事件定性为实验室化学药剂泄露,草草掩埋了真相。
她翻出了为数不多的便服:一件纯净的白色内衬,搭配深蓝色的外套,下身是黑色的小裙子和白色丝袜。平日里战斗的姿态收敛起来,娇小的身形此刻显得格外玲珑,活脱脱一副人畜无害的邻家妹妹模样。
“好久没穿便服了。”
白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上,完全看不出属于“另一侧”的痕迹。
“这也算是一种……反差萌吗?越是看起来无害的女孩子,实际上越是危险?”
校服是交给千子村正老爷子修补的。当时老爷子看着她一身狼藉的模样,主动揽下了这活计。
“老夫好歹也懂些针线活,修补几件衣服这种小事,就交给老夫吧。”
看着村正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白便将校服交了出去,心中多少有些忐忑,只希望老爷子的手艺别让人失望。
“说起来,Master,你头发散下来更好看啊。”
村正手中穿针引线,手法出人意料的熟练,甚至还有闲心点评起白的模样。
“是吗?”
白在镜前转了个圈,又叉腰站定。比起平日里利落的束发,此刻的散发确实多了几分少女的柔美,少了一丝战场上的肃杀与干练。
“气质确实不太一样了……”
“心里要是觉得堵得慌,就出去转转。多看看外面的景色,说不定就想通了呢?”老爷子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的针线活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一直闷在心里自己跟自己较劲,可不是什么好事。”
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村正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既然今天停课,不如就趁机出去走走吧。
老爷子还得留在家里缝补那件破烂的校服,而白自己也没打算找谁结伴闲逛,索性便独自出了门。
回想起来,这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卫宫白竟已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半吊子魔术师,蜕变到了能与英灵正面厮杀的战士。这番变化,未免太过迅猛。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果然,一年按部就班的训练,终究抵不过几次以命相搏的实战洗礼。
那个神父总是问自己要不要当什么正义的伙伴,白以前的回答都是怎么可能。但是仔细想来,自己真的不是什么正义的伙伴吗?
白细细思考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
为了孤儿院的孩子自愿成为吉尔伽美什的魔力源;见到欺负人的恶霸直接上手教训;在学校虽然不主动交流,但是遇到有需要帮助的人,也会主动提出帮忙(虽然因为自己平日里的形象导致真正答应的人没多少……)等等……
白这么一细琢磨,发现自己好像真的都在做一些自己心中的“正义的伙伴”该做的事情。
只是,她总觉得言峰绮礼口中那个沉重而扭曲的“正义伙伴”,与自己所理解的,并非一回事。否则,她也不可能那么干脆地拒绝。
这么看来,她似乎确实在自己未曾察觉的角落里,默默地践行着属于自己的“正义”。
不知不觉间,白都已经走到了冬木大桥上。
听到河流流动的声音,白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间,白已走到了冬木大桥之上。
潺潺的流水声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唤醒。
“不知不觉……竟走到这儿了啊。”
她倚靠着冰凉的桥栏,静静聆听着水流奔涌的声音。桥上行人往来不绝,每个人都埋首于自己的世界,彼此间毫无交集。
忽然,一个追逐嬉戏的孩子闯入视线。而在他奔跑的前方不远处,一辆轿车正疾驰而来。
白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她已出现在孩子身后,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疾驰的轿车几乎是擦着她们的衣角呼啸而过。
白将孩子放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下次注意安全,别在这种地方乱跑,很危险。”
“嗯!”
孩子重重点头,随即在白的注视下,飞快地跑向了远处惊慌失措的母亲。
望着那位母亲紧紧抱住孩子,仿佛失而复得般喜极而泣,随后匆匆离去的背影,白才缓缓移开目光。
一阵凉风袭来,吹起她如瀑的红发与裙摆。微寒的风拂过面颊,让她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白看着那对母子消失在人群里,心底却像被这冬木的河水浸透了一般,泛起一丝凉意。
没有预想中的欣慰,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成就感。心脏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膜包裹着,对外界的刺激变得迟钝。她帮助了那个孩子,就像她会下意识地避开迎面而来的车辆一样,仅仅是因为“有必要这么做”,仅此而已。
“为什么?”
她低声呢喃,声音被河风吹散。她想起捉弄远坂凛时,看到对方炸毛的样子,心里会涌起一丝恶作剧得逞的愉悦;想起间桐慎二背信弃义时,胸腔里会燃起真实的怒火;想起吉尔伽美什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和言峰绮礼令人不适的笑容,更是会本能地产生厌恶。
可唯独在伸出援手的那一刻,她的心里一片空白。
出来散心本是为了排解昨日战斗的阴霾,此刻却像是打开了一个更深的黑洞。她开始审视自己过去一年里那些看似“正义”的举动——究竟是出于一颗热忱的心,还是仅仅出于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近乎机械的条件反射?
“哈,看来我也是个虚伪的人呢。”
白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白?”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她的思绪,白闻声回头,只见一身红衣的远坂凛正站在不远处。
“凛,你怎么在这里?”
白问道,平日里可不常见到外出的远坂凛。远坂凛闻言,额头青筋暴起。但是远坂家的家训还是让她保持着优雅。
“到底是哪个家伙昨天独自一人跑去见间桐慎二,惹出一大堆麻烦然后把烂摊子交给我啊。”
凛的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控诉。若是往常,白早就察觉到对方的怒火并做出应对了,但此刻的她满脑子都是关于“正义”与“本能”的困惑,根本没心思去在意凛的微表情。
“原来如此。”白心不在焉地应和着,眼神依旧有些涣散。
“你这家伙!”远坂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敷衍,但这比起她真正担心的事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还有,你现在的状态看起来真的很糟糕。”
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话题会转得这么快。
“我?我当然没事。你当我是谁?我可是卫宫白啊。”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试图用一贯的语气来掩饰内心的动摇。
“少给我装模作样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远坂凛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白的心底,“我是说,你现在的精神状态。”
被看穿了。
白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说实话……我也不清楚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昨天打败Rider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后来发生的事——无论是对间桐慎二做了什么,还是和你的Archer战斗……我全都是听Saber说的。”
凛沉默了。她看着白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原本积攒的怒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担忧。
“这样啊……”
远坂凛走到白的身边,双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顺着白的视线看向桥下奔流的河水。晚风拂过,两人的衣摆轻轻摆动,气氛一瞬间平静了下来。
“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白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叹息。这是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切的无力——源于对“自我”的失控。
“你啊……”
远坂凛侧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身边这个红发的少女。她的眼中,少了几分平日的傲气,多了几分柔和。
“虽然不知道你当时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我也在场,我能感受到。”凛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白的心上,“那时候的你,那份愤怒是货真价实的。你并不是在演戏,也不是在发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言辞。
“但是,白。愤怒只是燃料,是引信。你借着那股怒火燃烧起来,但你燃烧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发泄,而是为了‘审判’。”
“并不是失控,也并不是什么第二人格,你当时所做的一切,都是你内心深处所期望的。”
白闻言一愣,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想透过皮肤触摸到那颗跳动的心脏。
“我内心深处……所期望的?”
她喃喃自语。如果那是她所期望的,那她究竟期望什么?是正义?是惩罚?还是……别的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就在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时,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冬木大桥的栏杆、流淌的河水、来往的行人,一切都在瞬间褪色、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火光与连绵不绝的哀嚎。烈焰吞噬着一切,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无数模糊的身影在火海中挣扎、惨叫。这本该是地狱般的景象,是足以让任何人陷入疯狂的噩梦。
然而,白站在火海中央,内心却异常的平静,甚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她低下头,只见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把燃烧着烈焰的巨剑。火焰顺着剑身蔓延,吞噬着周围的空气,那温度高得惊人,却唯独不灼烧她分毫。她能感受到剑身传来的脉动,那不是毁灭的躁动,而是一种……审判的肃穆。
“这就是……我想要的吗?”
她看着手中的剑,看着眼前燃烧的世界,心中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认同。
然而,这种诡异的共鸣仅仅持续了一瞬。
眼前的火海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冬木大桥的栏杆再次映入眼帘。凛依旧站在她身旁,眉头微蹙,似乎在说着什么,但白已经听不清了。
刚才的一切,是幻觉吗?
她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没有剑,没有火焰。但那种握剑的触感,那种焚烧一切的决绝,却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神经里。
凛的声音终于穿透了她的恍惚。白猛地回过神,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怎么了?你脸色突然变得好难看。”凛担忧地问道。
白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看到了火海,看到了那把剑,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如果说,帮助那个孩子是出于本能,那么刚才幻觉中握着火焰巨剑的自己,又算什么?
白凝视着冬木大桥下静静流淌的河水,随着河水的流动,她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也渐渐平息。
或许,远坂凛说得没错。那并非失控,也并非什么突如其来的第二人格。那个在火海中挥舞着火焰巨剑、内心充满满足感的存在,或许才是剥离了所有伪装后,最**、最真实的她。
一个潜藏在邻家妹妹般无害外表下,本质却渴望以烈火涤荡罪恶、以利剑执行审判的存在。
想通了这一点,白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一直以来困扰她的迷茫与恐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原来她并非虚伪。无论是下意识地救人,还是在愤怒中施加惩罚,其本质都是同一种意志的体现——一种对“应当如此”的执着。只不过前者是她所理解的“善”,而后者,是她潜意识里更残酷、更直接的“理”。
“原来如此……”
她轻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并非无感,而是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