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禾那边传来肯定的波动——能看见。
荀逸心中点点头,既然能看见,那往后在这里头教她认些符号,倒是比在镜面上画方便多了。
“那要不,我教你认些符号吧。就是一些简单的图案,往后我画出来,你一眼就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或者教你认字也行,这样比画图更加高效一些。”荀逸又补充道。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传来的情绪有些复杂,像是点头,又像是摇头,纠缠在一起,分不太清。
这让荀逸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愿意呢,还是不愿意呢?
琢磨了一会儿,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之前让陆清禾猜他画的是什么,她怎么猜都不太对。如今轮到他来猜陆清禾的意思,模模糊糊的,也分辨不真切,才晓得有多费劲。
想必她猜自己的意思时,也是这般吃力吧。
不过仔细想想,应该是她不愿意认字吧。
也是,听陆清禾的话,她应该从小就跟着爷爷住在山里头,怕是没怎么接触过文字。让一个打小没摸过书本的人去认字,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何况她剑术如此高超,想必一门心思都应该在剑上,整天不是练剑就是莫名其妙地发呆,哪有那个耐性坐下来一笔一划地学?
这个也必要为难她。
荀逸想通了,换了个说法:“那,我就教你认符号吧,这样往后你能更好地看懂我的意思,可以吧?”
“就是一些简单的符号,很好记的,比划几下就能记住。”
那边传来一阵波动,带着些迟疑。
荀逸笑了笑,继续说道:“不难的,我可以慢慢教你,一个一个来。等你认得多了,往后我就能用符号给你讲故事了,你想听什么都可以。”
其实他也不太清楚陆清禾到底喜欢听什么故事,或许她压根就不喜欢这些。路上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说书的,也没见她停下来听过。
或许,她听不懂那些。
毕竟说书先生讲的故事,用词讲究,说得文绉绉的,对于一个从小在山里长大的丫头来说,确实有些难懂。
前世的那些她会感兴趣吗?什么西游记、三国演义、聊斋志异,还有那些网络小说,修仙的、武侠的、玄幻的,一抓一大把。
又或者是那些青春文学,讲些男女的心事。
也不知道她爱听哪一类的。
不过依着陆清禾这性子,怕是那些百转千回的情情爱爱她不爱听,也听不太明白。倒是那些打打杀杀、快意恩仇的故事,兴许能对她的胃口。
剑仙嘛——御剑乘风,刀光剑影。至少,照着陆清禾这种表现力,荀逸感觉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御剑乘风了。
“你懂了这些,我们之间的交流也会更流畅一些。”荀逸又补充道,他如今也只能通过灵气再镜面上显示图案,后续还需多加探索。
陆清禾传来的意思,带着些好奇,不知道是在好奇故事,还是后半句。
“对了,你那边还好吗?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舒服,或者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荀逸他自己在这镜子里头,说话也好,显示图画也好,都得消耗灵气。陆清禾头一回进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损耗。
那边传来一阵波动,带着些茫然,像是不太明白荀逸在问什么。
“就是有没有觉得累,或者头晕什么的?”
陆清禾那边传来的还是有些模糊,有些乱,荀逸猜测大概是她想要说话,表达的意思就比较复杂吧。
“你那边要是觉得不舒服的话,就退出去就好了,嗯,就是离开这里就行。”
接下来,荀逸打算开始教陆清禾认符号。
“从最简单的开始吧。”
他凝聚起灵气,在这片灰蒙蒙的空间里慢慢勾勒图案。
一些常见的物件——太阳、月亮、山、水、树、房子、人。
几个动作——走、跑、吃、睡、拿。
再是些心情——高兴、难过、生气、害怕。
等等一些交流可能要用到的图案。
陆清禾那边传来的波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在努力记着。
教到后头,荀逸又画了两个新的。
一个圆圆的镜子,边缘又勾了一圈,中间点了几个小点。
“这个代表我。”
然后是一根细茎,顶上分出两片嫩叶,像是刚冒出土的小苗。
“这个代表你。禾苗的禾,你名字里的那个字,嗯,应该是禾苗的禾吧。”
“陆、清、禾。”
荀逸想了想,又问:“话说,清是哪个清?是清水的清,还是青草的青?”
陆清禾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传来的波动有些迟疑,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片刻,传来肯定的意思——肯定那个清水的清。
荀逸没有追问,笑了笑,打趣道:“就算不想认字,自己的名字总要认识吧?”
说完又凝聚起灵气,在这片灰蒙蒙的空间里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三个字——陆、清、禾。
字迹端端正正的,悬在半空中,泛着淡淡的光。
“这是你的名字,你可要记好了。”
顿了顿,他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荀、逸。
“这是我的名字,以后就叫我这个名字就行了。”
陆清禾那边沉默了许久,传来的波动像是在仔细辨认。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了很久很久,之后,又传来一阵模模糊糊的意思——知道了。
荀逸正要继续,忽然察觉到那边传来的波动越发微弱,带着疲惫,想来是在这了太久,有些吃力了。
毕竟,刚刚画了很多图案符号,用了不少时间。
看来待在这里头也是要消耗心神的。
又或者是灵气?
荀逸也拿不准。
他不清楚陆清禾到底是不是修仙者。练气?筑基?结丹?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他还不了解,或许有,或许没有。
不过陆清禾的剑术却是了得,可这些到底算什么境界,他也一概不知。
眼下也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那,今天先到这儿吧。”荀逸说道,语气里带着些关切,“你先出去歇着,往后再——”
话还没说完,那边的气息忽然就断了。
陆清禾退出去了。
荀逸将感知往外放,看向外头。
篝火还在烧着,火苗跳得懒洋洋的,比方才矮了些。夜色更深了,林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虫鸣。
陆清禾就坐在落叶堆上,低着头,双手捧着铜镜。
此时此刻,她的脑袋有些晕晕的,像是在水里泡久了似的,闷闷的,沉沉的。
虽说不像练剑那般累——那种累是浑身酸软,胳膊都抬不起来。可这种累也不轻松,脑子像是被搅了一通,转都转不动,像糨糊。
好疲惫,好疲惫啊。
陆清禾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铜镜。
镜面安安静静的,映着跳动的火光,明灭不定。
方才在那个灰蒙蒙的地方,铜镜在说话,还教她认了好些图案。
“嗯,荀......逸。”
陆清禾盯着镜面看了好一会儿,回忆起刚刚他交给自己的字,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镜子真的好神奇,嗯,也很聪明。陆清禾这般向着。
她忍不住开口,絮絮叨叨对着荀逸说了起来:
“你教的那些我都记住了,太阳、月亮、山、水,还有那个走啊跑啊什么的,都记住了。”
“那以后你可不能再画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了啊,”她撅了撅嘴,“要是画了,我就.....我就......”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反正我也看不懂。”
镜面画了个“同意”的图案——一个J(勾)。
“看来,我也不是很笨啊。名字我还是记得一部分的,就是你写的那几个字,陆、清、禾,对吧?我应该就是那个名字,应该没有错——嗯,不过错了好像也没打关系,反正,我以后就用这个名字了。”
“我就是那个清字老记不住嘛,笔画太多了。不过现在记得倒是很清楚。”
一个笑脸出现在铜镜上。
“对了,”陆清禾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荀......逸?你怎么也有名字啊?”
“嗯,那你有父母吗?”
“你是怎么住进镜子里的?”
“你以前是什么?是人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你一生下来就是镜子吗?”
“你在里头待了多久了?闷不闷啊?”
“你——”
陆清禾说到一半,忽然又停住了,有些别扭地抿了抿嘴。
怎么回事?
她怎么也开始问这么多问题了?
平生最烦的,就是那些刨根问底的问题。
之前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路在脚下就走,剑在手里就练。这就跟天要下雨、树要落叶一样,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儿,哪来那么多说头?
若是答不上来,就还有答不上来的问题,答了,就还会有新的问题冒出来。
问题,问题的问题,问题回答的问题,越缠越紧,令人心烦。
她肚子里装的词儿少得可怜,又没读过那些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那个本来就不怎么灵光的脑瓜里,也根本不知道这些问题该怎么回答。
以前爷爷说,好奇心太重的人,活不长。因为想知道得太多,往往就要付出代价。
在这点上,陆清禾觉得自己其实做得挺好,甚至是极好。
对于身边发生的那些事儿,路过的那些事,她从来不问个缘由,也不感兴趣。
比如路边的花为什么是红的而不是紫的?天上的云为什么有时候像狗有时候像羊?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人到底受了什么委屈?
她都不关心。
花红就红了,云飘就飘了,人哭就哭了,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就像她讨厌别人问她问题一样,她也从来不去为难别人,去问这些令人心烦的问题。
陆清禾看着手里的铜镜,她刚刚那一连串的发问,和那些平日里自己最厌烦又有什么分别?
但是,她却是想知道荀逸从哪儿来的,想知道他是不是人,想知道他在那漆黑的一团里是怎么熬过来的,想知道他......
就是——真的很想知道。
可看着这面安安静静的铜镜,陆清禾觉得,要是代价只是让自己变成一个讨人嫌的话痨,好像也不是不行。
嗯,也不行,问问题就是会令人心烦。
她不明白自己的心和嘴为什么距离这么短,像是修了一条笔直的路,中间连个弯儿都不带拐的。以往不问,那是真不在意,心里头没想法,自然嘴上也懒得动。
这会儿却像是开了闸的水,拦都拦不住。
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合不合适、烦不烦人,话就已经说出了口。
这是为什么呢?
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呢?
大概就是......想吧?不想又怎么说出来。不过,她又确实不喜欢问题,那就是不想——
陆清禾蹲在地上,眉头拧成个疙瘩,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这,真的很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