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披萨见了底。
午后的阳光不再那么刺眼，透过窗帘的缝隙变得柔和金黄，在木地板上汇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那光斑像是活的，顺着地毯织物的纹路一点点爬上沙发边缘，最后停在琪亚娜的脚边。
就在这时，一团白色的影子慢悠悠地从卧室门缝里挤了出来。
虫虫迈着那种六亲不认的猫步，先是冲着地上的阳光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头，然后像颗小炮弹一样一跃跳上沙发。
它根本不需要导航，径直找到了全屋最舒服的位置。
琪亚娜的膝盖。
然后就地一趴，把自己盘成了一个完美的白色毛绒甜甜圈。
“喵~”
它蹭了蹭琪亚娜的手，喉咙里发出那种自带催眠效果的“呼噜呼噜”声。
琪亚娜低头看着那团白色的毛球，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阳光正好，不冷不热。
肚子填饱了，不再空荡荡的难受。
膝盖上还有只天然暖宝宝。
昨晚虽然在苏宇那句“我看着你”的保证下勉强睡着了，但那些像是碎玻璃一样的噩梦断断续续地折磨了她一整夜。
直到现在，那种名为“温饱”的安全感才真正把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给泡软了。
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眼皮重得像是挂了铅块。
琪亚娜撑着脑袋，还试图维持最后的清醒，但那颗白色的脑袋越来越沉，一点点往下坠，像是个没电的玩偶。
“困了就睡一会儿。”苏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今天晚上不会下雨，等你醒了我们再出去买东西。”
“……嗯。”
琪亚娜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又问:“那你呢？”
“我啊……”苏宇从沙发底下摸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拍了拍上面的灰，“开始干活了。”
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
琪亚娜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他。
那个游戏。
“……会顺利吗？”
“放心。”苏宇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你负责当我的缪斯女神就行，其他的我来搞定。”
琪亚娜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嗯”字刚出口，她的最后清醒就被彻底击溃了。
脑袋一歪，软软地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呼吸几乎瞬间就变得平稳绵长。
虫虫在她腿上不满地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继续和琪亚娜一起呼呼大睡。
一人一猫，在午后的阳光里变成了一幅静止画。
苏宇看了一眼睡着的琪亚娜，确认她没有被吵醒之后，把电脑屏幕调暗了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做什么违法乱纪的大事一样，召唤出了那个该死的系统面板。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主线任务！】
【已为您贴心解锁新手大礼包：游戏制作基础套装（Lv.1）】
【礼包内容包含：剧本构建逻辑、概念设计模板、基础编程模块、傻瓜式引擎使用指南……】
苏宇挑了挑眉。
他打开文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类型：3D动作角色扮演
核心卖点：次时代画面、极致打击感、沉浸式剧情
世界观设定：崩坏纪元，伴随着文明而生的灾难，被选中的少女们与崩坏兽的千年战争……
穿越者最大的金手指从来不是系统，而是“全知”。
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半小时，然后戛然而止。
苏宇盯着屏幕。
文档里只有寥寥几页干巴巴的文字，像是被榨干了水分的木乃伊。
怎么回事？
他明明记得那些剧情的每一个细节，脑子里有无数的画面和台词。
但当他试图把它们转化成文字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只能流出一点点。
就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挡在那里。
写出来的东西只有骨架，没有血肉，更没有灵魂。
这就是一堆设定集，而不是那个能让人哭着喊着叫“米忽悠”的故事。
【叮！检测到宿主陷入创作瓶颈~】
那个红色的弹窗又适时地跳了出来，带着一种欠揍的活泼。
【简单来说——】
【当前单人创作效率：5%】
【与绑定对象共同创作效率：75%~95%）】
苏宇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他盯着那行红字看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在心里用最大的音量咆哮了一句——
你是魔鬼吗？！
要琪亚娜复述那些记忆？
让她亲口把那些血淋淋的伤疤撕开，把里面的烂肉展示给他看？
这是人干的事吗？！
让一个刚刚才勉强决定活下去、刚刚才吃了一顿饱饭的女孩，重新跳进那个地狱里去？
苏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滚蛋！
他恶狠狠地在心里吼了一声。
收回刚才的话。
这系统一点都不可爱，它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资本家！
在心里把这个系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后，苏宇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很操蛋，但他也很清楚。
有些伤口如果一直捂着，不仅不会好，还会烂在里面，最后要了人的命。
所谓的PTSD，不就是因为那些记忆无法被正视、无法被处理吗？
而且，为了那个该死的“锚点”，为了让琪亚娜能在这个世界真正获得自由，主线任务是非做不可的。
但问题是，怎么开口？
直接问？
那估计他这屋子里剩下的家具也保不住了，甚至连他的脑袋都可能保不住。
苏宇把电脑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比搬了一天砖还累。
旁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侧过头，看着琪亚娜。
她睡得很熟，那种防备姿态终于在睡梦中卸下了一些。
午后的阳光偏心地落在她那头乱糟糟的白发上，给每一根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让她看起来像是个落入凡间的天使。
虽然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担心着什么，但至少，她终于肯闭上眼睛，在一个陌生人的身边安然入睡了。
虫虫依然盘在她膝盖上，两个白色的生物叠在一起，画面美好得让人不忍心破坏。
苏宇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幅画面。
总得有个办法的。
总不能真的像系统说的那样，简单粗暴地让她回忆痛苦吧？那是二次伤害。
【温馨提示：您可以从轻松的话题开始哦~】
【比如先聊聊圣芙蕾雅学园的日常？那些美好的、没有刀子的回忆~】
【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啊不对，是细水长流~】
苏宇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抽了抽。
前面那句话撤回了就当没看见是吧？那很会撤回了。
他随手把电脑往地毯上一搁，身体向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午后的阳光正好，不烈，暖洋洋地烘着眼皮。
窗外不知道哪来的鸟在叽叽喳喳，声音隔着玻璃听起来有点失真，倒像是什么催眠曲。
……
不知道睡了多久。
苏宇是被一阵发麻的感觉弄醒的。
肩膀上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个暖水袋，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有点熟悉。
像是超市里经常打折的那款柠檬味洗发水，混合着一点雨后青草的味道。
那是他家浴室里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莫名地让人有些心猿意马。
他的意识像是生锈的齿轮一样慢慢转动，视线往下一瞥——
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头乱糟糟却又柔软的白色长发像是瀑布一样散落在他的手臂上，几缕发丝调皮地钻进了他的衣领，弄得脖子有些痒。
随着她平稳的呼吸，那些发丝就在他的皮肤上轻轻起伏。
离得太近了。
近到能数清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睡着的时候，她眉宇间那股总是挥之不去的戾气和忧郁终于消散了。
眉头舒展，嘴唇微张，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苦难的少女。
苏宇整个人瞬间僵成了一块化石。
上一世忙着996福报，这一世刚最近距离的异性接触大概就是卑弥呼那次充满酒精味的“死亡壁咚”。
而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卸下所有防备的美少女正靠在他身上，睡得像只毫无防备的小猪。
作为一个资深老舰长，他以前也没少对着屏幕喊老婆，但那时候老婆是二次元的纸片人。
现在老婆……咳，现在这个女孩是有体温、有重量、有呼吸的。
那种温热的触感顺着肩膀一路烧到了耳根。
苏宇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大脑CPU正在过载边缘疯狂试探。
就在他不知所措、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的时候，琪亚娜的睫毛像是受惊的蝴蝶翅膀一样颤动了两下。
然后，那双异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宇的大脑开始疯狂预演接下来的剧情走向——
剧本B：她冷着脸拔出亚空之矛，质问他为什么图谋不轨。
剧本C：她羞愤欲死，再劈一张并不存在的实木餐桌。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做好了迎接女武神这一击的准备。
但预想中的暴风雨没有来。
琪亚娜只是眨了眨眼睛，眼神从迷茫逐渐聚焦，定格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
然后，像是滴进水里的红墨水，迅速染红了整个脸颊。
她依然靠在他肩膀上，没有动。
过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对苏宇来说漫长得像过了三个世纪。
琪亚娜用一种平淡得近乎棒读的语气说道，仿佛刚才的脸红只是苏宇的幻觉。
苏宇愣了一秒。
然后像是被通了电一样，瞬间从沙发上弹射起步，光速拉开了两米……哦不对，一米的距离。
“咳咳！”他握拳抵在嘴边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把那个变调的声音压回去。
“那个……正好，我也饿了。”
“一起去外面吃个饭吧，顺便去商场买点日用品和衣服……你总不能天天穿着我的旧T恤晃悠，虽然我不介意，但影响市容。”
他嘴里说着话，眼神却像是要在天花板上找出一朵花来，死活不敢往琪亚娜身上瞟。
琪亚娜坐直身体，看着那个平时嘴炮无敌，此刻却手忙脚乱的男人。
她把手按在胸口，那里正传来比平时稍微快那么一点点的跳动声。
其实醒来的那一瞬间，她确实吓了一跳。
但是……
看着苏宇那张因为害羞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副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学生一样窘迫的样子。
她竟然，生不出反感。
“……知道了。”
她站起身，顺手捞起还在试图赖床的虫虫放到地上。
小猫不满地“喵”了一声，在她脚边蹭了蹭。
“走吧。”
……
换好衣服，收拾妥当。
苏宇站在玄关，把钥匙和钱包揣进兜里，正在换鞋。
身后的呼吸声稍微重了一些。
他回头，看见琪亚娜正盯着那扇通往外界的防盗门，身体微微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门外是世界。
是一个陌生的、和平的、据说已经可以看见她的世界。
但在她的记忆里，那个世界只有冰冷的雨水，只有穿过她身体的冷漠人群，还有那种被整个宇宙遗弃的窒息感。
虽然苏宇说没事了。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依然盘踞在心底。
苏宇站直身体，看着她的表情。
那张紧绷的小脸上写满了想要掩饰却又藏不住的不安。
他没有说什么“别怕”、“有我在”之类的漂亮话。
他只是伸出了手。
琪亚娜愣住了。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看起来……很温暖。
“……”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动了。
但她没有去握住那只手。
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捏住了苏宇袖口的一角。
就那么一小块布料。
苏宇看着她的动作。
这很琪亚娜。
“好。”他说，“那就这样。”
他拉开门。
傍晚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像是金色的潮水。
不再是中午那种刺眼的白，而是带着一种温暖的橘红，把整个楼道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楼下隐约传来车流的喧嚣，还有不知谁家正在炒菜的香气。
“抓紧了啊。”
苏宇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
“谁、谁会走丢啊！”
琪亚娜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那点紧张感瞬间散了大半。
苏宇笑了一声，迈出门槛。
琪亚娜紧紧跟在他身后，手指依然死死捏着那一角袖口，像是抓着她的救命稻草。
走出单元楼的那一刻。
晚风迎面吹来。
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充满活力的气息。
汽车尾气的味道，路边烧烤摊孜然的味道，远处公园里不知名的花香，还有便利店门口飘出来的关东煮热气。
嘈杂，喧嚣，鲜活。
不再是死寂的废墟，不再是冰冷的战场。
这是琪亚娜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地、以一个“人”的身份走进它。
她能感觉到路人的视线。
有人好奇地看了两眼她那头显眼的白发，有人被她那双异色的瞳孔吸引而回头，但那些目光里只有单纯的好奇和欣赏，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更没有把她当成怪物。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被牵着出门逛街的女孩。
琪亚娜捏着苏宇袖口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一点。
掌心微微出汗。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迈出的第一步。
也是——
名为琪亚娜·卡斯兰娜的新生活的第一步。
没有沉重的使命，也没有必须战斗的理由。
她深吸了一口充满烟火气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