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茶话会三位主席之一的圣园未花,人们的评判大致相同,温柔,善良又善解人意,但偶尔也会展现出娇蛮任性的大小姐性格,就像是“谁家的大小姐离开家来体验普通人的生活”那样。而值得一提的是,后面的这个说法正是由另一位主席,也就是时至今日依旧昏迷不醒的百合园圣娅亲口说出的。
不光是在这座学院里的学生,其实就连初来乍到的老师和东方南宫也怀揣着类似的想法。只不过与纯粹愿意将自己的信任无条件交付学生的老师不同,东方南宫的信任……硬要说的话大概只局限于对方不会对自己当前的计划造成影响,只要不会碍事,那么少女自然不介意将自己的信任交托于对方。
“所以老师和南宫同学难得的一起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桐藤渚放下了茶杯。也不知道是因为对方对红茶情有独钟,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每一次见面,对方好像都在自己的那张白色的椅子上喝着红茶,吃着放在托盘里的点心。
“你想签订伊甸园条约,并且如此急于扫清可能会阻碍这一计划的派系和势力,为此,你甚至不惜代价,连自己最好的朋友之一都能算计进去……我的确不知道到底该说你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蠢的不行。”东方南宫皱着眉,开口便是嘲讽。两位少女之间的气氛,好像就从来没和谐融洽过,每次见面大多都是针锋相对。
老师对于这种夹枪带棒的明嘲暗讽也确实没什么办法,毕竟东方南宫看对面不爽也不是这次才有的,于是只能采取一种尽可能委婉的方式开口补充道,“渚同学,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的假设真的成立,在学院中,真的有着不想让伊甸园条约签订的某个势力,那么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也不是没有可能正在替他们扫清阻碍。”
老师顿了顿,确保在场的两个学生都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这才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说道,“在南宫同学帮助和我自己收集了一些与这座学院有关的情报之后,我也对那个名叫阿里乌斯的派系有了些了解,如果说真的有什么别有用心的人的话,我觉得这个派系的可能性很大……”
“但那是不可能的,老师。虽然这样说很直白,但我必须指出,您的猜测其实和痴心妄想没什么区别。”桐藤渚在听完这些话之后,只是摇了摇头,非常确信的否认了老师的说法。
东方南宫自然有些急了,只是老师依旧那样平静,“既然渚同学这样说,想必也有自己的理由吧,我能方便问一下理由是什么吗?毕竟在中央图书馆里可查不到这些与之相关的资料。”
桐藤渚点了点头,随后左右看了看,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本来这些事情应该是由未花同学向老师提前解释的,但是她不在,那就只能由我代劳了。”
正如之前提过的,崔尼蒂联合综合学院本质上是由许多派系在长时间的争权夺利与勾心斗角后妥协下来的产物,众派系的代表与一处签订的条约,也就被称作第一次伊甸园条约。
这就是这所学院诞生的起因。而在条约提出到签订的这一过程中,自然会受到阻碍,其中反响最激烈的就是方才提到的名叫阿里乌斯的派系。
“只是签订条约的呼声极高,哪怕阿里乌斯派系上下都对此持反对意见也无济于事。随着条约签订后,崔尼蒂的建成,在各方面的倾轧之下,阿里乌斯很快就连其自留地和学院权利也被剥夺,就此,彻底消失在历史中。”
桐藤渚抿了口红茶润润嗓子。先前说了太多话,稍微有些口干舌燥,“只不过时过境迁,到了现在,如果阿里乌斯依旧存在的话,其实也并非不能接受它的存在。事实上,未花同学也一直希望现在的崔尼蒂能和阿里乌斯彻底和解……但想必说到这里,老师也应该知道为什么,我此前说想要阻碍伊甸园条约签订的,绝不可能是阿里乌斯了。”
因为那个派系现如今已经很弱很弱了,弱小的不成样子,要怎么阻碍两个庞然大物的握手言和呢?
在桐藤渚看来,这无异于蚍蜉撼树,飞蛾扑火。
“老师,您会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自然无可厚非,毕竟那是因为您从错误的对象那里得到了错误的情报。但我必须声明的一点是,如果您的护卫连正常的情报收集工作都做不好的话……”
桐藤渚看了一眼此刻明显有些焦躁不安的东方南宫,投去了一个不言而喻的眼神。
想想就令人火大,东方南宫暗自磨了磨牙。
“那么,那场袭击案你又该怎么解释?堂堂一位茶话会的主席遭受袭击,甚至就连安保人员都没能及时做出反应,就这么导致一位主席平白无故的出现了这样大的事情……你们对此就没查出一丝一毫的问题吗?”东方南宫立刻还以颜色,言辞同样不留情面。
“圣娅遇袭的事,是茶话会内部最优先的调查事项。”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我们投入了大量资源,也掌握了一些线索。但这属于学院内部事务,而且涉及未花同学的个人情感,不宜对外公开详细进展。老师作为夏莱的顾问,理应理解这一点。”
“内部事务?”东方南宫上前一步,异色瞳紧盯着渚,“一位最高话事人遇袭昏迷,险些丧命,这早已超出了‘内部事务’的范畴!如果袭击者的目标不只是圣娅,而是整个茶话会的稳定,甚至是伊甸园条约本身呢?你们封锁消息、不让外界插手,难道不是在给真正的凶手制造机会?”
“南宫同学,”渚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请注意你的措辞和立场。你只是老师的护卫,并非崔尼蒂的学生,更无权对茶话会的决策指手画脚。我们对圣娅的感情不比你浅薄,我们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揪出真凶,维护学院的稳定,确保条约能够顺利签署——这才是对圣娅最好的交代。”
眼看气氛愈发剑拔弩张,老师轻轻叹了口气,站到了两人中间。
“渚同学,南宫,都冷静一点。”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渚同学,我理解你的立场和顾虑。但正如南宫所说,圣娅同学的安危牵动人心,袭击事件也可能与条约的宏图息息相关。夏莱虽不直接隶属崔尼蒂,但我们介入过多起学院事件,深知很多时候,外部的视角和助力,反而能打破僵局。”
他转向南宫,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重新看向渚:“我们并非要干涉茶话会的调查,而是希望能在不触及核心机密的前提下,进行有限的信息共享与合作。毕竟,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保护学生,查明真相,促成真正的和平。”
桐藤渚沉默了片刻。她看着老师诚恳的目光,又瞥了一眼虽然依旧面带不忿、但似乎因老师的话语而勉强按捺住的东方南宫。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
“老师,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大人。您对学生的信任与关怀,我能感受到。”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茶杯壁,“关于圣娅的事……我们并非毫无头绪。只是用以伤害圣娅的武器,其技术完全不符合如今的基沃托斯主流技术,更令人感到惊讶的一点是,那枚炸弹毫无疑问地呈现出了能够破坏光环的能力。”
如果说为什么在这座学院都市人人持枪,却从未发生过任何字面意义上的伤亡事件,其原因就在于学生头顶那团虽然模糊,但确实存在的光环。光环能够替学生承担远超常人所能承受的伤害,甚至包括子弹和普通规格的炸弹。虽然无法承担在极端环境,如缺氧、失温情况下的人体机能损伤,但在常规环境下,也足以让这些学生们化身刀枪不入的超人。
如今却突兀地出现了能够破坏光环的炸弹。光环在赋予学生们超越常人的身体机能的同时,也和学生们的性命挂钩,倘若光环在经由外力的情况下被破坏,那么等待这位学生的自然便是长时间的昏迷、身体机能急剧下降,最终甚至会因此而导致死亡。
而这种炸弹的出现,毫无疑问,能够令学生们因此而产生惶恐的情绪。
甚至更糟。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想两位对于这件事可能会造成的影响,也有了自己的理解,所以茶话会不得不将这件事尽可能的压下去,以保证不会流传太远。”桐藤渚喝了口茶,看到那两人骤变的脸色,便知道他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峻。
房间外一个人站在门口良久,到底还是没有推开那扇白色的木门,转身离去。
“未花大人!”
几个结伴同行的茶话会成员看到了那个人,赶忙换了一副姿态,收起了先前的嘻嘻哈哈,变得严肃起来,向对方恭敬行礼。
“哈哈,没事没事,你们聊你们的,我就是过来看一眼。”圣园未花赶紧摆了摆手,然后飞快地离开了。
等到对方真的彻底离开之后,那两个茶话会的学生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什么呀,明明就是个没脑子的家伙……如果不是因为茶话会需要一个武力担当好跟正义实现部的部长那个疯子对标,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吗?”
“是呀是呀,如果不是因为她对茶话会有用,还真以为自己挺有能耐的?”
那两个人这样说着,然后也走远了。
躲在柱子后面的圣园未花默不作声,轻轻咬了咬下唇然后离开了。
圣园未花走得很快,粉色长发在身后轻轻摇曳。她脸上惯常的、阳光般无忧无虑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那些刺耳的话语像细小的冰锥,扎在心口,并不剧烈,却带来绵长而冰冷的钝痛。
她没回自己的房间,也没去茶话会常聚的茶室,而是绕到了学院后方一处僻静的小花园。这里曾经是她和圣娅、渚三个人小时候最喜欢来的秘密基地。如今花木依然繁茂,只是少了一个人。
未花在一块被常春藤半掩着的旧秋千上坐下,轻轻晃动着。夕阳的余晖穿过叶隙,在她身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没脑子的家伙……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她低声重复着那些词句,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是啊,在很多人眼里,圣园未花就是这样的人吧。拥有强大的力量,被推上茶话会主席的高位,却仿佛只是个象征,一个用来平衡各方、必要时展示武力的漂亮花瓶。真正的决策、谋略、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都是渚在做。就连圣娅,虽然时常病弱,却也凭借超出常人的智慧和独特的能力,在关键时刻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只有她……好像除了打架,一无是处。
未花握紧了秋千绳索,指节微微发白。那些议论她并非第一次听见,只是以往,她总能装作没听见,用更灿烂的笑容、更“任性”的举动掩盖过去。扮演一个头脑简单、容易被情绪左右的武力派,有时候是一种便利的保护色。
但现在不行了。
她不想,或者更准确的说,她不能。
圣娅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袭击者用的是能破坏光环的禁忌武器。渚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一边推动着危机四伏的条约,一边在暗处进行着越来越激进的“清扫”。老师和他的护卫带着外来的视角介入,看似温和,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像渚那样试着去和老师他们接触一下呢?
哪怕只是接触一下,哪怕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阿里乌斯、崔尼蒂乃至格赫娜,学院与学院,学院与派系之间的那些争端,那个温柔的老师一定能够理解自己,并给出建议的吧?
少女的心思总是复杂的,只是坐在秋千上荡了一会儿,胡思乱想便充斥了头脑之中,只是坐着在秋千上一摇一摇,仿佛这样就能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时候三个开心的孩子坐在这里一起荡着秋千,玩累了就在草地上躺下,松软的草地带着清香,仿佛这样的日子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