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少女看着江颜,再也克制不住翻涌的情绪,双腿一软蹲下身,双手死死捂着脸,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
莉诺尔索性背过身,纤瘦的肩背绷得笔直,攥着江颜袖口的手指微微发颤,哽咽的哭声闷在掌心,碎成断断续续的气音,连带着身子都在轻轻发抖。天知道她这一日是怎么熬过来的——先是林间突现江颜口中那可怖的寄生魔物,同族们凝起的月光屏障,在细密菌丝的钻透下瞬间斑驳崩塌,那是寄生腐蚀魔法对自然生机魔法的彻骨扭曲。
后被精灵贤者以月神之泪的圣力强行撕开空间送走,光门闭合的刹那,她清晰看见贤者以自身生机催开的高阶月光圣域,正被灰黑菌膜一点点啃噬、消融。可逃到外界才发现,这世间竟早已遍布同一种阴霾,没有一处净土。
江颜跟着缓缓蹲下身,掌心轻贴莉诺尔绷紧发颤的后背,一下下慢而稳地拍着,动作带着无声的安抚。另一只手从衣侧摸出块干净的粗布巾,轻轻递到她捂着脸的手边,没有说一句话——她想让她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痛痛快快哭出来。
莉诺尔别过脸,不敢看江颜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我是不是很没用,一直需要大家保护,什么都做不到。”
江颜收回拍着她后背的手,语气平淡却无半分苛责,字字清晰:“不是。换谁遇上这些,都扛不住。”她说着,伸手替莉诺尔拂去脸颊沾着的草屑和泥点,动作干脆却藏着轻柔,“哭够了,就起来吧。”
莉诺尔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轻轻点了点头,借着江颜递来的力道,慢慢撑着身子站起身。她攥着那块粗布巾,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布面,用力把未干的泪痕擦得脸颊发紧,垂在身侧的手还微微蜷着,肩头的绷劲散了大半,只剩浅浅的颤。
江颜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和鼻尖,将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递过去:“抿两口,嗓子能舒服点。”
莉诺尔接过水囊,指尖碰到微凉的皮囊,仰头小口喝了点,清甜的水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却让鼻尖又一阵发酸,眼眶再次湿润。“我总觉得……贤者他们是故意把我推出来的。”她声音依旧哑,却比方才稳了些,指尖用力攥着水囊,指节微微泛白,“他们说我是族里最有天赋的魔法学徒,要留着精灵族的生机,可我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守着什么生机了。”顿了顿,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哽咽,“我甚至连他们最后怎么样了,都不知道。”
“活着,才不算辜负她们。”江颜的声音轻却坚定,“她们拼着命送你出来,从不是让你自责的。”
“江颜,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莉诺尔抬眼,眼底翻涌着绝望,水光晃得人揪心,“永远都是那个被保护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死在我面前,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江颜望着她眼底的绝望,心头轻轻一沉。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莉诺尔的时候,是魔族战争开始的第二年,那时她还跟着师傅四处旅行,在一处被魔族洗劫的边境小镇,救下了那个缩在墙角、眼里满是惶恐的精灵少女。后来莉诺尔跟着她们一起旅行,她看着她,从最初的沉闷绝望,一点点变得活泼爱笑,眼里重新映进光。直到魔族战争落幕,莉诺尔回到精灵之森,与同族一起重建家园,两人才渐渐断了联系。
可江颜永远忘不了,上一世那一次分离后的再见——在精灵之森的中央,昔日月光花遍地、古木参天的净土,已成了菌毯铺地的死寂炼狱。褐黑菌膜爬满枯树,风卷着细碎孢子簌簌飘落,世界树的残躯倒在中央,树心积着腐绿的粘稠黏液。而莉诺尔,仍留着精灵的纤秀轮廓,可尖耳覆着一层黏腻的灰白斑纹,往日莹润的碧眸浊成暗绿,眼尾爬着细密的墨色菌丝,随呼吸微微蠕动,银白的长发枯槁如蒿,缠满了细碎的菌丝。
昔日精灵引以为傲的月白裙摆,此刻被菌膜与腐藤黏成破缕,裙裾拖过的地方,泥土瞬间泛出灰黑,寸草不生。赤着的脚掌覆着与菌毯同色的斑纹,踩在菌膜上竟无半分痕迹。她指尖凝着的不再是温柔的月光与生机,而是揉着腐绿黏液的腐蚀藤蔓——藤蔓表皮爬满蜂窝状的菌孔,滴着粘稠的墨色汁液,落在石上便蚀出细密的坑洞,腾起淡淡的灰雾。
动作仍带着精灵天生的轻盈,却失了所有优雅,每一步踏下,都伴着菌丝的黏腻声响。往日能引风语的甜美声音,此刻只会发出嘶哑的嘶吼。最可怖的是她周身萦绕的腐生气息,那是生机被彻底吞噬的死寂,昔日精灵与草木共情的能力,此刻竟化作了操控腐蚀植生的邪力。抬手间,枯木便抽出腐黑的枝蔓,菌毯翻涌着生出尖刺般的菌丝,但凡触碰到的活物,肌肤会迅速泛灰,生出细密的白霉,连坚硬的魔法屏障,都能被菌丝悄无声息钻透,腐蚀出斑驳的破洞。
念及此,江颜的心头像被钝刀割般疼,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怜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
风卷着草原的枯草掠过,捎来远处隐约的马蹄声,也捎来几分圣都此刻的沉郁。
三天后。
圣都的青石路依旧干净平整,却静得可怕,完全不复前日丰收祭典的欢乐气氛。往日的车马喧哗、丝竹笑语没了踪影,雕花宅邸的大门尽数紧闭,墙头立着持弓的守卫,弓矢上凝着魔力,警惕地盯着四周。平民的矮屋间,早已开始流传各种骇人流言,有人说北境的冻土带已全成了菌毯,连坚冰都被菌丝啃噬;有人说黑曜石矿洞的矿工全成了畸变的魔物,在矿道里四处游荡;还有人说精灵之森的世界树倒了,那些能与草木共情的优雅精灵,成了操控腐藤的怪物。
流言像风一样窜遍圣都的大街小巷,比寄生孢子传得还快,让人心底的惶恐一日重过一日。有人开始收拾行囊,想逃出圣都,却发现四座城门早已被议会下令封锁,只许进不许出。守城门的圣殿祭司手持圣光权杖,杖尖的圣光晶石亮着耀眼的金色光芒,在城门处凝起一道厚重的圣光光幕,每一个入城的人,都要被光幕仔细扫过,圣光触到孢子便会滋滋冒烟,将其彻底净化。
但凡身上沾着一丝菌渍的,光幕扫过便会传来蚀骨的疼痛,被圣殿祭司立刻隔离。他们会用圣光魔法尝试净化,却也只能勉强压制中度侵染,若是菌膜入了骨、缠了魂,连最纯粹的圣光都无力回天。这座曾经象征着希望与光明的圣光之城,此刻竟成了一座被惶恐与绝望困住的囚笼。
议会的大理石殿堂里,牛油烛的灯火日夜不熄,却再也没了往日的议事从容。没人记得是谁最先发现了这些可怖的寄生虫,只知道最早传来异常的,是那些来往于各大城镇的商人车队。他们常年雇佣冒险者结伴而行,走南闯北做着买卖。先是西漠的商队说遇上了浑身覆着黏液的怪物,碰着的货物瞬间腐烂;再是北境的车队传回信,说沿途的村落没了人烟,只留满地褐黑的菌渍和畸变的残躯。
起初人人都当是普通魔物作祟,直到越来越多的车队失联,越来越多的城镇传来全军覆没的噩耗,人们才惊觉,这东西比魔族还要可怕——它不只是单纯的杀戮,更是无休止的吞噬,吞噬生机,吞噬土地,吞噬魔法,吞噬这世间所有的活气。
“能有什么办法?魔法除不尽,兵刃砍不断,我们连它的根源在哪都不知道!”一名议员猛地拍着桌子,声音里满是焦躁与无力。
“现在只能死守圣都,封锁所有城门,加固魔法屏障,不让一只魔物进来!”另一名将领沉声喝道,掌心攥着佩剑的剑柄,指节泛白。
“死守?你守得住吗?”有人冷笑一声,满眼绝望,“这东西能钻透石缝,能飘在风里,能藏在水里,你拿什么守?昨天西城的下水道,都发现了菌丝的痕迹!”
争执声越来越烈,唾沫星子横飞,牛油烛的火光在穿堂风里剧烈跳荡,映着殿堂里众人焦躁、惶恐、绝望的脸庞,映着这座摇摇欲坠的人间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