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很快就结束了。
流程倒是和以往例行做的体检都大体相同，测量身高体重，然后是视力血压，以及打X光片。
通常这种体检每半年会做一次，乃是政府对所有孤儿院的要求。
不过稍微值得在意的是，这次体检和上次体检的间隔只有三个月。
尤其是橘雪莉，抽血时她一直紧攥着他的衣袖，平常总是笑呵呵的表情这一次却显得异常严肃。
据护工所说好像是最近流行什么传染病，才额外进行的检查。
枢拓真特意问了橘雪莉她怎么这副表情，橘雪莉的回答是她晕血，笑着打哈哈过去了。
凭借成年人的直觉，枢拓真总觉得橘雪莉有事情在瞒着他，但他也实在想不到瞒着的事情会是什么。
至于体检结束之后，很遗憾。
虽然枢拓真已经给橘雪莉尽力做了遮掩，以至于体检过程里都没有护工发现她衣服的破损处是枢拓真“画”好的。
但她稍显跳脱的行动还是让她弄破自己衣服的事情在之后被发现。
不过或许是还存在作为医生护士这些外人的缘故，护工们这一次并未将橘雪莉关入禁闭室，只是让她回宿舍里反思。
只要她不在反思期间私自再出去乱跑，禁闭室的苦头她自然也不用再吃。
当然。
也是因此，枢拓真的任务并未显示失败，这让他松了口气。
在叮嘱雪莉千万不要再违反孤儿院的规定后，枢拓真自己则是找了个机会悄悄溜出了必须要有护工陪同才能外出的孤儿院。
这模拟前面的三年他可不是白过的。
幼稚的躯体可限制不住一名成年人的灵魂，像是从孤儿院去到外界不会被保安发现的隐秘通路，枢拓真就知道不止一条。
难得的周末，他可不想完全被困在孤儿院里闲的没事就只能小孩子过家家。
在某个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的角落，背着用于装东西的双肩包的枢拓真三两下便爬着栏杆翻过了围墙。
“还得再去换点钱才行，要做的事情还是太多了。”
枢拓真轻盈地落在墙外的草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虽然说孤儿院里几乎没什么用得上钱的地方，但对成年人而言，钱这东西总是有备无患的。
如同他过去为了给月代雪治病而努力绘画挣钱一样，他现在也在做着相同的事情————
少年抄近道穿过后巷，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街心那座小小的公园。
“可恶的机器，快点把钱吐出来desuwa！”
枢拓真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材娇小的金发少女正在对着自动贩卖机哈气。
她抬起脚对自动贩卖机作势欲踢，但又碍于这么做有违风度，迫不得已改成了轻轻推搡。
“坏机器！这、这可是本小姐唯一的钱了……唔！”
可爱的金发少女发动了情感攻势，试图萌混过关，但冰冷机器并不吃这套。
除却身上的打扮不像是魔女岛监狱里那样“花枝招展”外，外貌五官几乎与进入监狱时一模一样。
远野汉娜气鼓鼓地盯着自动贩卖机那块昏黄的显示屏，那冰凉凉的罐子明明已经在轨道上滚到一半了，为什么突然就卡壳了desuwa！
金发少女急忙踮起脚尖，小手死死按在玻璃上，试图用“大小姐的意志力”强行把饮料震下来。
“坏掉了……坏掉了坏掉了！这、这可是本小姐特意省下来的钱desuwa！呜呜……”
眼看饮料迟迟滚不出来，连零钱都找不出来给自己，远野汉娜的眼眶迅速涨红，委屈的泪珠在绿眸里打转。
只不过是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今天早早就出门来到了公园里，本想着好好准备一下“招待贵客”的饮料。
远野汉娜甚至都想好了，就说是上次为她画了肖像画的谢礼。
送饮料的时候还要装作“顺便而已desuwa，本小姐才不是特意为你买的呢”那样说出口，然后看着他惊讶又开心的表情……
光是想想，心就甜滋滋的。
结果呢？！
计划全泡汤了！
熟悉的少年声音从身后传来。
吓得远野汉娜“咕咿”一声，小小的肩膀瞬间绷紧。
赶紧飞快地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睛，把那点快要决堤的泪水强行压回去，强作出“淑女大小姐”该有的泰然自若来。
哐当！
远野汉娜好半天才“啊”地小声叫出来。
“枢君！这个……这个给、给你！本小姐请你喝desuwa！刚才、刚才多亏了你……咕唔！”
（远野汉娜你真是个笨蛋！）
忽然反应过来的汉娜在心底暗骂自己，刚才他本就掏钱又买了一瓶，自己这会再献殷勤……
“行啊，那我也请你一瓶好了，这样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诶，诶？”
“万分感谢……”
“说起来你刚才不是差点哭了吗？多喝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才、才没有哭desuwa！！！”
远野汉娜心底刚刚酝酿出的那一点情绪又被驱散，瞬间炸毛，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本小姐只是……只是被灰尘迷了眼睛而已！绝对没有哭！”
可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心虚地低下了头，小声嘀咕：
“……最多、最多就只红了眼睛一下下……”
枢拓真没戳破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开一点。
“最近怎么样，学校里没人欺负你吧？”
“哼哼，本小姐可是你在学校里唯一指定供货商，他们才不敢欺负本小姐呢~！”
圆润小鞋子包裹下的白丝玉足轻轻踢晃，偷偷展露着远野汉娜极好的心情。
少女表面上却假装生气地把脸扭到一边，又不知偷偷上扬的嘴角已把她给出卖。
远野汉娜摩挲着塑料瓶盖，她心里清楚真正的大小姐才不会喝这种便宜饮料。
也不会像她一样，穿着洗到发白都舍不得扔掉的二手花边小裙子，要靠着捡别人不要的垃圾度日。
自己只不过是看了几本漫画书，就想象着、假扮着大小姐的灰姑娘罢了。
为什么不是穷小鬼？
远野汉娜偷偷侧过脸，用余光瞄着这名每周末都会出来与她见一面，像是约会一样的少年。
少年喝了一口麦茶，正在检视背包里的物事，喉结轻轻滚动，侧脸在阳光下干净得过分。
因为“王子”找上了她。
就像是童话里灰姑娘被王子找到，从此变成了肤白貌美、华服熠熠的公主。
舍不得因先天心脏病而被抛弃的妹妹远野茉莉，远野汉娜自愿离开了家，靠着捡垃圾养活自己和妹妹。
但在霓虹，哪怕是“垃圾”也是有主人的，垃圾回收也是一项牟利的生意，几乎每条街道都有专门公司承包受理。
远野汉娜的实质行为其实与“盗窃”无异。
于是远野汉娜没多久就被街道管理人抓了现行，扬言要送去少管所。
但仗着最后那一点点好运，她遇到了名为枢拓真的少年。
“这可不全是我的功劳。”
枢拓真态度十分认真，没有因为远野汉娜还是个好骗的女孩就敷衍过去。
他郑重其事地把书包交到女孩手里，书包里塞满了他这一周里攒下来的稍微用硬壳纸装裱过的铅笔绘。
但对于家境贫乏的远野汉娜一家，也是弥足珍贵的赠礼了。
“你父母也拿出了十足的诚意，还有你的努力，我也全都看在眼里。”
“一点一滴，一五一十。”
“所以这部分也拜托给叔叔阿姨了。”
枢拓真现在还是未成年人，不能自己开账户收钱，也不能随便和画廊交易，所以才选择了找上汉娜的父母帮自己卖画。
他们每次卖出一张，就会把钱分成三份：
一份给茉莉治病，一份存进枢拓真以后能用的账户，一份留给远野汉娜自己支配。
本该支离破碎的家庭，生离死别的姐妹，就这么轻易地家庭圆满了……
“为什么……？”
远野汉娜问的不明不白。
“因为他们知道，”
枢拓真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他们现在是在赎罪，也是在感谢你。”
“你已经很优秀了，远野大小姐。”
汉娜把脸埋进书包里，肩膀抖得厉害，却没有发出哭声。
过了好久，她才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开口：
“……本小姐才没有那么伟大desuwa。只是……只是不想让茉莉一个人死掉而已……”
“我知道，所以大小姐你才最了不起。”
枢拓真笑了笑，他把自己的麦茶罐轻轻碰了碰汉娜手里的那一瓶。
汉娜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却努力挤出一个大小姐该有的傲娇表情。
风声呼呼，吹得女孩之前眼里都进沙子了，朦胧泪色里却照应出别样光景。
“……拓真君。”
“嗯？”
“那个……我在想呢……”
远野汉娜难得没有用上“本小姐”的自称。
或许是正要说出口的话让她感到颇为羞怯。
“想什么？”
枢拓真看向远野汉娜，这名与他机缘巧合相遇的女孩。
“拓真君是生活在……那座孤儿院里吧？”
“我在想如果……如果我的父亲和母亲，可以去孤儿院里把你领养走……”
少女胀红着脸说出了没有经过大脑的话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