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雪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从总武高到公寓的距离,仿佛被无限拉长,又被压缩成一个恍惚的瞬间。
周围的街景、行人的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色块和杂音。
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手中的两样东西上。
那件米色的风衣,面料柔软而有分量,叠得一丝不苟。
她甚至能想象出天野哲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慢条斯理地将它整理好的样子。
而攥在掌心里的那枚耳坠,坚硬的棱角硌得她生疼,那冰冷的金属质感,仿佛带着昨夜某些场景的余温。
她用钥匙打开门,客厅里很安静。
雪之下阳乃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穿着舒适的居家服,一边看着无聊的午间综艺,一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时尚杂志。
听到开门声,她懒洋洋地抬起头,脸上挂着一贯无可挑剔的笑容。
“小雪乃,今天回来得真早。”阳乃的声音带着一丝猫儿般的慵懒,“我还以为你会和你侍奉部的同伴们一起消磨青春呢?”
雪乃没有回答她的调侃。
她换好鞋,径直走到沙发前,将那件叠好的风衣放在了阳乃面前的茶几上。
阳乃的目光落在风衣上,脸上的笑容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她认得这件衣服。
这是她去年在一家相熟的设计师那里定制的,独一无二。
她记得自己昨晚……
“啊啦,这不是我的外套吗?”阳乃很快恢复了常态,她伸手拿起风衣,随意地抖开,像是检查一件普通的失物,“我还在想到底丢在哪里了,原来是被小雪乃捡到了?真能干。”
她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丢了一方手帕。
雪之下雪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滴水不漏的表演。
然后,她缓缓摊开另一只手,掌心里的那枚钻石耳坠,在客厅明亮的光线下,闪烁着有些刺眼的光芒。
“这个,也在一起。”
阳乃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了。
她的视线就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锁在那枚耳坠上。
下一秒,一个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她的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摸向了自己的右耳垂。
那里空空如也。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已经足够了。
雪乃清晰地看到,姐姐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从容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切的慌乱。就像一幅完美的画作上,突然出现了一道无法掩饰的裂痕。
“……原来掉到口袋里了啊。”阳乃收回手,强笑着,试图将事情圆过去,“我还以为丢在昨晚的聚会上了呢。真是的,找了好半天。”
她伸手想去拿那枚耳坠,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雪乃掌心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聚会?”雪乃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这虚伪的平静中,“什么样的聚会,需要把外套和耳坠,都丢在一个男人的公寓里?”
阳乃的动作停下了。
她抬起头,重新对上妹妹的眼睛。
那双清冷的、总是带着倔强和正直的眼眸,此刻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映出的是她自己狼狈的倒影。
“为什么……会在天野哲那里?”雪乃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空气仿佛凝固了。
此刻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夸张笑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阳乃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任何“普通朋友”、“商业会谈”之类的借口,在这个证据面前,都苍白得可笑尤其大概率是天野哲亲手交给她的。
她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抹弧度,想用往常那种调侃的语气化解。“小雪乃,你好像很关心天野君的事情嘛。”
然而雪乃没有被她带偏节奏,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在妹妹的注视下,阳乃第一次感到了词穷。
她引以为傲的言语技巧和社交手腕,在此刻发挥不了任何作用,彻底失效了。
天野哲这家伙!
他拿走了自己的风衣然后今天特地去上学居然是为了刚给自己添堵,混蛋渣男他真的有良心吗?
这混蛋男人肯定就是故意要让雪乃知道的。
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她们姐妹之间会因此发生怎样的争吵,甚至,他可能正乐在其中。
一种混合着羞恼和挫败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输了,昨晚输得彻底,今天又被那个臭男人不动声色地摆了一道。
“只是一个……意外。”阳乃最终放弃了抵抗,她避开雪乃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喝多了,不小心把外套落在他那了。”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她自己也知道。
雪乃没有再追问。
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这件衣服是一件雪之下阳乃非常珍视的定制品,绝不会轻易遗忘。
从最初一瞬间的僵硬,到下意识检查耳坠的慌乱,再到最后无力的辩解和回避。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事实。
她没有再看阳乃一眼,只是将那枚冰冷的耳坠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然后,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小雪乃!”阳乃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雪乃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阳乃看着妹妹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解释?道歉?还是质问她为什么会认识天野哲?无论说什么,在眼下的情景中,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笑。
她最终只是颓然地坐回沙发上,拿起那件米色的风衣,紧紧地抱在怀里。
布料上,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那味道,曾让她一度沉沦,此刻却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她的狼狈。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已经没有人去听了。
雪乃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她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推理的链条在脑海中自动形成,每一个环节都冰冷而清晰。
外套是姐姐的珍品。
姐姐的反应证实了她在隐瞒。
天野哲那句“最近不太想见到她”,和他处理这件事时的随意与轻蔑。
结论几乎是无可辩驳的——她的姐姐,那个永远光芒万丈、无所不能的雪之下阳乃,和天野哲之间,存在着一种绝不正常、甚至可能是屈辱的关系。
而在那段关系里,占据上风的,是那个男人。
那个家伙,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她们姐妹的命运。
他用一根看不见的线,将她和姐姐串联在一起,欣赏着她们困惑、挣扎与痛苦的样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尾椎升起,瞬间席卷全身。
她抱紧双臂,却无法抵御那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原来,她所经历的噩梦,并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她抬起头,看着房间里熟悉的一切,书架上整齐的藏书,书桌上摊开的课本。
这些曾经构筑了她整个世界的“正确”与“秩序”,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脆弱,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雪之下雪乃闭上眼,将脸埋进膝盖。
那枚耳坠掉落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和天野哲转身离去时从容不迫的背影,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反复交替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