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武高的放学铃声总是很准时的宣告着一天监牢生活的终结。
雪之下雪乃逆着人流,独自走向侍奉部的活动室。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着什么。这几天,她一直试图用繁重的课业和阅读来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个公寓,那个男人。
但越是压抑,那些画面和话语就越是清晰。
“双相”、“轻躁狂”、“对姐姐的投射”……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根钉子,将她牢牢钉在自我怀疑的十字架上。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和正确,第一次变得如此脆弱不堪。她开始审视自己的一言一行,那些对完美的偏执,那些不自觉流露出的、对姐姐的复杂情感,似乎都在印证着天野哲的“诊断”。
她病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株疯长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就在她心神恍惚地拐过一个走廊转角时,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天野哲。
雪之下雪乃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摆出了防御的姿态,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与警惕。
他怎么会在这里?天野哲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紧张,他脸上甚至连平日里那种玩味的笑容都没有,只是一片平静。他就那么自然地站在那里,仿佛他们只是在进行一次最寻常不过的课后偶遇。
“雪之下同学。”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雪之下雪乃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眸紧紧盯着他。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直觉告诉她,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天野哲也不在意她的沉默。他将肩上的单肩包取下,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件折叠整齐的女士风衣。
米色的,款式优雅,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衣物。
雪之下雪乃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她的声音干涩,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你姐姐的外套。”天野哲将衣服递了过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昨晚落在我那了。”
昨晚。
这个词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雪之下雪乃的神经上。
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姐姐的外套……为什么会在他的公寓?昨晚……那个她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的地方,她的姐姐,雪之下阳乃,昨晚也在那里?
无数个混乱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每一个都让她不寒而栗。她想起了姐姐在电话里那意有所指的调侃,想起了她对天野哲那非同寻常的兴趣。
“我姐姐的外套……为什么会在你那?”雪之下雪乃强迫自己问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死死地盯着天野哲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不需要知道。”天野哲的回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傲慢。他像一个国王在驳回臣子无理的请求,而不是在回答一个同学的问题。
这种被彻底无视和轻蔑的态度,让雪之下雪乃心头积压的怒火瞬间上涌。但没等她发作,天野哲又补上了一句。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给她,只是最近不太想见到她而已。”他把那件风衣又往前递了递,姿态随意得近乎无礼,“麻烦你转交一下。”
不太想见到她?
这句话里蕴含的信息量,让雪之下雪乃刚刚燃起的怒火又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他用一种厌倦了的、处理麻烦事的口吻,谈论着她的姐姐,那个在她眼中近乎完美的、永远游刃有余的雪之下阳乃。就好像……他才是这段关系里占据主导权和主动权的一方。
雪之下雪乃的大脑已经无法正常思考。她机械地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件外套的瞬间,仿佛被电流击中般微微一颤。布料的触感是熟悉的,但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姐姐的、清冽干净的气息。那是……天野哲的味道。
就在她接过外套的一刹那,一个细小的金属物件从外套的口袋里滑了出来。
“叮”的一声轻响,那东西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弹跳了几下,滚到了她的脚边。
那是一枚女士耳坠。
设计精致,小巧的铂金底座上镶嵌着一颗细碎的钻石,在夕阳透过窗户洒下的余晖中,折射出刺眼的光。
这同样是她姐姐的东西。
雪之下雪乃的目光凝固在那枚耳坠上,呼吸彻底停滞。
一件外套,可以说是有很多种理由遗落的。会谈,拜访,甚至是不小心拿错。但一枚耳坠……从口袋里滑落的耳坠,这背后所暗示的场景,瞬间击溃了她所有试图自我安慰的侥幸。
那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拜访。
天野哲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枚耳坠上,但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连弯腰去捡的意思都没有。
“啊,这个也掉了。”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然后,他抬眼看向雪之下雪乃,那张因震惊和屈辱而血色尽失的脸。
“那就麻烦你给她了。”
说完这句话,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就那么拉上背包的拉链,重新甩到肩上,转身,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汇入走廊尽头的人流,消失不见。
他走了。
留给雪之下雪乃的,只有一件折叠整齐的外套,一枚闪着光的小小耳坠,和一个被彻底撕碎的,混乱不堪的世界。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被隔绝在一个遥远的空间。雪之下雪乃就那么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件米色的风衣,它此刻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灼烧着她的掌心。
他让她怀疑自己,否定自己,陷入无尽的恐慌与自我厌恶之中。
而现在,他又用一种近乎残忍的随意,向她展示了另一个“事实”。
她的姐姐,那个她一直追赶、模仿、甚至暗中嫉妒的完美存在,也和他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天野哲的话像是恶魔的低语,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席卷了她。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困在蛛网中心的飞虫,而天野哲就是那只织网的蜘蛛。他不动声色地,用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将她和她最重要的人,牢牢地捆绑在一起,然后冷眼旁观着她们的挣扎。
她之前一周所积攒的愤怒、羞耻、困惑,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一种冰冷到骨髓里的寒意。
她弯下腰,颤抖的手指捡起了那枚冰凉的耳坠,紧紧地攥在掌心。坚硬的棱角刺痛了她的皮肤,但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却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片刻的清明。
她抬起头,望向天野哲消失的方向,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废墟中,重新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