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妮雪送走桑朵丽,坐回书房桌前,摊开一张空白羊皮纸。
她拿起羽毛笔,沾了点墨水,想要在白纸上写字,手却又悬在空中。
就这样僵了片刻,温若妮雪咬了一下嘴唇......笔尖轻点在纸张开头,墨水晕出一片雪白,她皱了一下眉,把羊皮纸揉成一团丢入垃圾桶。
她叹了口气,再抽来一张纸,这次没有犹豫,完完整整写出开头“敬启,尊贵的礼·蒂凡尼女士”。
尊贵......礼到底哪里尊贵?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烦人的狗皮膏药,像是怎么甩都甩不开,总是黏在她的身后。
温若妮雪哼了一声,在下一行写道:“维洛儿的货物我已收到,这10车货物毫无疑问解开了当前燃眉之急,但你我并无妻妻之实,无需为我的事情这样上心。我并未向你请求帮忙,恕我直言,您多此一举的行为实在像道德绑架......”
她洋洋洒洒写了30行,直到一张白纸写完,温若妮雪停下笔,眉头紧缩。
她原来有这么多话想对礼说吗?
“......骂了30多行实在有点不好,毕竟她确实帮了忙。”温若妮雪叹了口气,再怎么说礼这次也确实帮了她的忙,如果维洛儿没来,她估计真的得重金去隔壁城买药草。
她拿起桌上这张写满的信纸,想随手揉成一团丢掉,再看上面的字......这么多字,好歹是她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如果礼下次还敢多管她的闲事,就把这封信寄过去。
温若妮雪点点头,拉开抽屉,把信放进去,拿了一张新的白纸。
......嗯。好像无话可说了。
她再次叹了口气,在纸上写道:
【礼·蒂凡尼,敬启。】
【谢谢。】
【此致。】
【新历346年5月3日】
【温若妮雪·苏乐】
“大小姐,老爷和夫人请您去一趟。”桑朵丽去而复返。
温若妮雪站起身,把信放入信封,用火漆封好,“我知道了。对了,你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
桑朵丽接好信,目送大小姐出门。
她拿起信封,背上的地址写着:圣索菲亚王城,白蔷薇区,北山路15号。
*
“噗嗤。哈哈......哈哈哈。”
莫宁商会,温若妮雪打量着对面大笑的男人,面色平静。
莫宁在城中拥有3条商线,5座制药工厂。城里有30%的1星药水是他们家供应的,但这么庞大的数目,是靠着数百位1星魔法师学徒日日夜夜每天工作16小时以上得到的。
据说有一位1星魔法师因为劳累掉入了炼药锅中重伤,莫宁却不仅没给赔偿,还起诉魔法师损害仪器,叫人背上了巨额债务。
诸如此类的医疗事故只是冰山一角,平民敢怒不敢言,家庭的重担叫他们不敢反抗。
莫宁也自认为拿捏平民拿捏得很死,“我以为小姐您来说什么呢。”
他拿起摆在茶几上的细口瓶,在空中抛了一圈,稳稳接住,丢回了茶几上,“我的商会不出售......噗,我原以为您还有些能耐,没想到您这么幼稚。”
“不签是吗?”这大概是她第三次面对这样的嘲笑了,温若妮雪已经习惯。
她扶起药水,把契约朝前面再推一推,“你再好好想想。”
“我想什么?你爸都不敢和我这样说话!我告诉你!我今天不仅不签,未来你也别想从我这里买到一根药草!整个雪原城的药草生意还真没你的份!别以为你是5星炼金术师就了不起了!我莫宁行商至今一百三十余年,见过的5星炼金术师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当然......你想从我这买药草也不是不行......”
“哦?”温若妮雪抬起脑袋。
“我不得不承认,你的政策确实不错。我要一份官方代理权,并且利润六四分成。”
“你要四成?”
“不,是你四成。”莫宁拿出一份协议,“签上字,整个雪原城的商会都会为你开放,你会有源源不断的药草来源......”
“温若妮雪!我看不下去了!”简忽然站过来,“他到底凭什么这么自信?”
“喂!可不能动武啊!”莫宁笑了笑,拍拍手,会客室的门被打开,一群骑士走过来把他们围住。
温若妮雪今天只带了信任的冒险家,也就是上次讨伐时现在已经痊愈的小队。
可外面走进来的骑士星级与她带来的差不多,还有一位4星骑士坐镇。
......温若妮雪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莫宁敢和她动武。
“拿下这群反贼。”温若妮雪叹了口气。
“反贼?喂喂喂贵族大人,我难道不能有自己的护卫吗?”
眼看着莫宁的骑士蠢蠢欲动,温若妮雪大声说道:“简·奥斯汀女士,我以国王的名义赋予你们惩治的权力。谁敢拔剑便以叛国就地处决,相反,助我拿下此贼者,我会亲自为你洗礼,授予亲卫骑士封号。”
这句话就像是有魔力,周围蠢蠢欲动的骑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莫宁,均松开了剑柄。
能用利益雇佣的骑士自然也可以被利益收买,更何况封为亲卫骑士,则意味着可以进护卫队,每周无需做事便可领10银的报酬,坐享其成和卖命赚钱?没人会选后者......而这对于一位贵族来说,仅仅只是一句话的工夫而已。
局势似乎向一边倒了,莫宁躲在角落瑟瑟发抖,“你凭什么说我叛国!你想背叛这么多年的约定?”
“约定?没有约定。”温若妮雪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很可笑,“我是温若妮雪·苏乐,下一任雪原领领主,男爵的唯一继承人。雪原领只有一位领主,但很可惜,它姓苏乐,不信莫宁。”
温若妮雪把契约再次递过去,“签字。”
“我不签!”
“那太好了,给他关进地牢,财产全部没收。”温若妮雪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逮捕令,直接签上了字,递给苏乐家族的护卫队队长,“对贵族拔剑即对国王不满,具体怎么判你们自己决定,派人清点一下莫宁庄园的财产,整理好送到我父亲那里。”
“你不能这么对我!我行商130年!一次税也没漏!我是一位遵纪守法的商人!你凭什么判我刑?”
“你一介平民,我本无需对你解释。”温若妮雪走到他身边,“但既然你还未受审判,便还是我的领民。那我便告诉你,因为我是贵族,我要给我的领民一个交代,你的资产除了必要的3条商线外,我会尽数赔偿给被你压榨的平民。你的家人,靠着吸血过上的优越生活,如今也该去工厂里偿还。带他走吧。”
温若妮雪对护卫队队长说道。
队长面对这位比自己矮整整两个脑袋的女孩......连忙低下脑袋,“......好。”
“虽然我觉得很爽,但温若妮雪,你算是坏了规矩吧。”简小声说道。
“无妨,苏乐这个姓在雪原城就是规矩,这就是......贵族的权力。”
*
圣索菲亚,北山公馆15号。
礼睁开眼来,窗外的太阳还完全没有升起来。
她看向墙壁上挂钟钟,时针的尖端才停在凌晨3点上。
礼叹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和大腿。
又是这个点起来,起床时又是这么累,像是在梦里工作了一整天一样,腰酸背痛,头还有点疼。
她跳下床来,换上一整新衣裳,走下楼去。
别墅里安安静静,自从温若妮雪离开、海琴留在雪原城,这栋别墅除了她以外就再也没有人来过。
没在这里开过派对,也没有人来拜访。
身为圣索菲亚可以说是一人之下的家族,姓蒂凡尼几乎就代表着“孤独”。
和爵位比她低的贵族交朋友,不可能单纯只是“交朋友”;至于平民百姓,根本就不敢和她交朋友。
而地位和她相同的,例如穆纳斯、菲尔德那些人......她想交朋友,对方敢吗?
礼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耷拉着脑袋发呆。
她打量着落地窗外一会,又从沙发上下来,去冰箱拿出一些面包,边吃边喝水。
肚子其实不饿,但她就是想吃些什么,吃东西时也想为自己找点事做,好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就是闲不下来。
......这样的状态很久了。
礼在沙发上呆坐到太阳升起来,邮差骑着快马在北山路上奔驰,没有在15号门前停下。
她整理好头发,擦上遮盖黑眼圈的粉底,叹了口气,去了洛希亚研究室。
久违地站在炼金工房门口。
礼心里有点紧张,缓缓推开炼金工房的门。
她的朋友,5星炼金术师凯乐蒂,戴着一副金框眼镜从柜台后抬起脑袋。
“欢迎......”凯乐蒂似乎皱了一下眉。
“嗨。”礼抿嘴唇,在凯乐蒂对面的柜台上坐下。
“你来做什么。”
“看看朋友。”礼舔了一下干涸的嘴唇。
“我很好,无事的话请回吧。”
“聊聊天也不行吗?”礼强颜欢笑。
“没什么可聊的,我很忙。”凯乐蒂低下脑袋,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礼坐在位置上,有点不自在,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我有事。是这样的,我最近一直睡不着觉。”
“那就喝点安眠药水,这点事应该用不着问我。”
“但我这种情况快持续一个月了,每天躺床上都很久才睡,早上很早就起来。一点也睡不安稳,起床还很累,总是很困,又睡不好。”
凯乐蒂不为所动,手还在纸面上奋笔疾书。
礼心口酸疼了一下,凯乐蒂对她这样她不奇怪,凯乐蒂和温若妮雪的关系本来就比和她好,眼前这个人应要归类,其实只能算为“朋友的朋友”。
凯乐蒂怎么可能站在她这边呢?
现在会成为这样,都是她自找。
礼耷拉着脑袋,从板凳上下来。
“......对不起,打扰你了,我现在就回去。”她朝门外走。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继续说说。”
礼转身,凯乐蒂摘下眼镜,放下了笔,“你这不是简单的失眠,继续说说。”
礼心头一喜,连忙把最近的症状说出来。
“有过心慌吗?就是无缘无故的心慌。”
“有......但我以为是有刺客,就没管。”
“你心真大。”凯乐蒂叹了口气,“日常生活中会不会坐立不安,过度担忧?比如一直怀疑炼金灯未关,或者水龙头没关这种事?”
“有......”问到这礼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正常。
炼金灯用的是一种特殊气体,她担忧还算正常。但水龙头这种事......她其实就是浪费再多水也不过是1枚银币的事,根本用不着这样担忧,可她上次却特地叫马车掉头回家看了一下。
“你这很严重了。文科生把这种症状叫做焦虑,这种精神上的病症没有什么炼金药水可以用,只能喝一些平缓精神的药水缓解。”凯乐蒂撕下一张白纸,写满递过来,“3星安神药水,1瓶40银,每晚睡觉前喝一口,可以帮助你睡眠。日常家里可以种一些月季花,月季花花粉具有安神效果,日常可以再吃一些茉茉菇,也是安神的,但不能吃多,因为茉茉菇催眠。”
凯乐蒂看向她来,“可是这些都指标不治本,药效过后,症状该有还是会有。所以最好的办法只有从源头解决。”
礼听到凯乐蒂的话,低下脑袋,“4个月前开始的。”
凯乐蒂略微思考,眼角便默默沉下来。